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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明天能赏脸给我个机会，见一面吗？”
听着电话那头近乎谄媚的急切声音，张颂闻拿着手机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三年前，也是这个声音，在试镜棚里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他的简历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不屑地嗤笑：
“连个微博超话都没有，你演什么大男主？你扛得起票房吗？”
嘲笑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张颂闻缓缓放下筷子，那双在《狂飙》里让无数观众头皮发麻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导，抱歉。”
张颂闻的声音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沉稳，
“我接下来的档期，全满了。”
“全满？不可能啊！圈里没听说您接了……”
听着电话里砸过来的天价数字，张颂闻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面前那碗飘着几根小葱花的清水挂面。
八千万的诱惑，甚至没能让他拿筷子的手抖一下。
“不仅是接下来一年，我这辈子的戏，只要陆导需要，我都给他留着档期。”
张颂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我不懂什么流量和资本，我只认在这个圈子里，谁把我张颂闻真正当个人看。”
“王导，夜深了，早点休息。”
没有给对方任何挽留的机会，张颂闻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张颂闻环顾四周，
他居住的这间老旧出租屋里，没有什么奢侈品，甚至连一件贵重家具都没有。
墙角的墙皮因为常年受潮已经大片剥落，卫生间里那个修了三次依然在漏水的水龙头，正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刚才电话里，那个副导演开出的可是整整八千万的片酬。
八千万。
足以让他立刻搬进京城最顶级的富人区，买下豪车，彻底告别这种连暖气都烧不热的穷酸日子。
但在张颂闻的眼里，这间逼仄的出租屋，远比那些资本拿着钞票砸人的豪华包厢来得踏实。
而在桌子上，除了那碗清水面条，还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密密麻麻写满了三种颜色批注的《狂飙》剧本。
那是陆远在开机第一天，亲手塞给他的。
张颂闻摸着剧本封面上“高启强”三个字，粗糙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想起了在剧组的菜市场里拍戏时，陆远亲自蹲在散发着鱼腥味的监视器后面，扔给他一条脏毛巾，只说了一句：
“擦擦，挺起腰板，你现在就是京海的王。”
过去的十几年里，他在无数个剧组跑龙套，见惯了导演不耐烦的白眼和副导演随意辱骂的嘴脸。
在那些人眼里，他不是演员，只是一个按天结账的“人形背景板”，稍微挡了小鲜肉的镜头，换来的就是一通臭骂。
但陆远不一样。
陆远在片场从不叫他“群演”或者“老张”，而是规规矩矩地喊一声“颂闻哥”。
在走戏的时候，陆远甚至会清空闲杂人等，只留摄像机，就为了不打断他酝酿好的情绪。
那种被人毫无保留信任，被当成真正的演员来尊重的感觉，不是娱乐圈里的金钱可以衡量的。
他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把那碗寡淡的清水面条扒拉进嘴里，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
同一时间。
汉东省厅大院门口的夜市摊。
这里放满了破旧的红色塑料凳子，四周围绕着熏得人睁不开眼的孜然烟火气。
而一旁的桌子上，几个光膀子大哥正在划拳。
陆远穿着大背心，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最后两串烤腰子，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天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宣传处王科长。
刚一接通，老王那急得冒火的声音就震得陆远把手机拿远了半寸：
“小陆！别吃了！出事了！星皇娱乐那边急眼了，买了个#狂飙画质粗糙#的黑热搜！”
“上次中央政法委点名后，星皇他们不敢再随意摸黑了，但我们为了真实性根本没有怎么修改过画面。”
“现在全网都在说咱们剧组穷酸，连个滤镜都不加，我正准备跟厅里申请紧急公关费去降热度呢，你赶紧回单位！”
“别别别，王科，您快把申请表放下。”
陆远咽下嘴里的肉，嘿嘿一笑，
“咱们拍的是在一线拿命拼的真警察，又不是那帮在空调房里喷发胶的小白脸。”
“安欣要是细皮嫩肉、自带磨皮，基层干警看完了不得指着咱们省厅的大门骂娘啊？”
“这黑热搜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您就踏踏实实回家睡觉，观众的眼睛不瞎，星皇娱乐花那花大价钱买来的流量，明早全得变成给咱们的广告费。”
“得嘞王科，不跟您说了，老板要收摊了。”
挂断电话，陆远咬下最后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腰子，用手背随便抹了一把嘴角。
烤串摊的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中年胖子，此刻正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连肉都不烤了，眼睛死死盯着案板旁边支着的一个满是油污的破iPad。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狂飙》。
屏幕里播的，正是高启强为了保住鱼摊，大年三十在菜市场被唐家兄弟按在地上暴打的桥段。
漫天飞舞的塑料袋，一地腥臭的鱼鳞和泥水。
高启强被砸得满脸是血，却依然死死抱着那台等离子电视不松手，眼神里那种底层小人物的憋屈、绝望和不甘，几乎要穿透屏幕溢出来。
烤串老板看得入了迷，连手里烤焦的肉串冒出了黑烟都没察觉。
他也是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看着屏幕里的高启强，他眼眶竟有些发红，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为了几百块钱摊位费给人低声下气的自己。
“老板，结账。”
陆远敲了敲油腻的铁皮桌子。
老板连头都没抬，只是胡乱挥了挥手里的蒲扇，倒吸了一口凉气：
“扫码扫码……哎哟卧槽，这卖鱼的下手真特么狠啊！这眼神，看得老子后背直冒凉风，绝了！”
看着老板那恨不得钻进屏幕里的沉浸感，陆远嘿嘿一笑。
他没有出声打扰，扫了码，顺手把几根竹签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一部能让街头烤串老板连生意都不做也要死盯着看的剧，就是最大的底气。在这个底气面前，资本搞的那些黑热搜，不过是个连水花都砸不出来的屁。
没等老王再啰嗦，陆远就挂了电话，顺手付了烤串钱，哼着小曲溜达进了省厅大门。
而就如同陆远所预料的那样。
就在他挂断电话的短短十几分钟后，星皇娱乐引以为傲的公关部，迎来了全网最猛烈的反噬。
……
京城CBD，星皇娱乐总部大楼。
公关部灯火通明，键盘的敲击声像暴雨一样密集，但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公关部总监Kevin一把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狠狠砸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指着电脑屏幕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批了整整一千万的公关费！养了你们这群号称能操控内娱舆论的水军！现在你告诉我，连一个黑热搜都买不上去？！”
站在对面的水军头子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抖：
“K总，真不是兄弟们不卖力啊，是……是根本骂不过啊！”
“怎么可能骂不过！”
“《狂飙》连个像样的宣发都没有！一堆老头子演的破普法剧，你们拿什么跟我说骂不过？！”
“您……您自己看吧。”
水军头子哆哆嗦嗦地把平板递过去。
Kevin一把夺过平板。
屏幕上，赫然是他花重金买在微博热搜第十位的词条：#狂飙画质粗糙#。
按照原计划，只要点进去，应该全是水军带节奏，痛批这部剧没有滤镜、演员皮肤状态差、光线太暗。
可是，当Kevin点进词条的那一瞬间，他绝望了。
里面根本找不到半个水军的影子，铺天盖地的，全都是真实网民的“自来水”发帖，每一条的点赞量都高达数万！
【画质粗糙？卧槽，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好吗！你以为警察办案是搁五星级酒店喝下午茶呢？】
【感谢导演不加那种惨白的死人滤镜！】
【高启强脸上那个血痂，安欣出汗后头发上的油光，太他妈有质感了！这才是电影级打光！】
【星皇娱乐买的黑热搜吧？什么档次，也敢来碰瓷《狂飙》？】
【水军懂什么叫影视级摄影吗？《狂飙》大量使用了低调侧逆光！】
【警局里的冷色调和黑帮势力的暖黄油腻色调形成了教科书般的对比！这叫质感！你们除了会无脑开十级美白滤镜把演员磨得连毛孔都没有，还懂个屁的审美！】
【对！连安欣通宵办案后，下巴上长出的青色胡茬和眼角的红血丝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才是活生生的人！谁特么要看那些在凶杀案现场还画着精致眼线的小鲜肉啊！】
【去看看你们家那个哥哥演的《霸道仙尊》吧，跟个发面馒头一样，我看着都想吐！】
往下滑，每一条都在夸，每一条都在拿《狂飙》的真实质感，狠狠地抽打着现在那些流水线工业糖精剧的脸。
网民们用直白的语言，把星皇娱乐引以为傲的“饭圈控评”撕得粉碎。
“K总……”
水军头子咽了口唾沫，
“现在的自来水流量太恐怖了，咱们的账号刚发一条黑通稿，不到一秒钟就被几千个真实用户的评论给冲烂了。”
水军头子快哭了，颤抖着手点开后台的数据监控图：
“K总，咱们动用了三个机房，五万多个活跃水军号去带节奏。”
“结果呢？不到十分钟，这些号全被真实用户以恶意抹黑的理由给举报了！微博官方为了平息网民怒火，甚至直接启动了防机器人的最高级防刷机制。”
“而且……而且对面那些人甚至全他妈是散户！”
水军头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
“很多顶着XX地质大学、XX市第三人民医院、XX路桥工程局这种真实IP认证的亲自下场开骂。”
“咱们手底下那些只会复制粘贴的饭圈小姑娘，哪见过这阵仗？根本对骂不过这帮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老爷们啊！”
“这……根本……防不住啊！”
“不仅如此，K总……最致命的还不是这些散户。”
水军头子擦汗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绝望地调出了微博上的另一条动态，
“刚才，圈里的一位真大佬下场了，是国内摄影师协会的副会长，拿过三次金鸡奖最佳摄影的老爷子，他发了一篇长文……”
Kevin一把抢过鼠标。
屏幕上，是一篇标题名为《不要用你们被滤镜荼毒的肤浅审美，去侮辱真正的电影光影》的长文。
文章里，这位平日里德高望重的摄影泰斗，用专业且不留情面的语言，逐帧拆解了《狂飙》的画面：
“警局审讯室那场戏，导演极度克制地使用了顶光和半侧逆光。”
“安欣坐在光源下，代表着体制的光明，而高启强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暗示着他正在滑向深渊，这种教科书级打光，把人物内心的拉扯展现得淋漓尽致！”
“现在有些娱乐公司，居然花钱买热搜，攻击这种顶级的现实主义质感是画质粗糙？简直是贻笑大方，滑天下之大稽！”
“我在这里把话放在这，《狂飙》的导演和摄影团队，是真正懂视听语言的艺术家。”
“谁再敢用那种把人脸磨平的‘丧葬风美颜滤镜’来碰瓷这部剧，就是整个中国影视圈的耻辱！”
这篇文章一出，几十个影视学院的教授、知名导演、甚至主流官媒的编辑，全都排着队转发点赞。
这已经不是网民在吃瓜了，这是整个正统影视圈对星皇娱乐这帮“流量推手”的公开处刑！
Kevin瘫坐在老板椅上，看着大盘上《狂飙》那条势如破竹的收视率曲线，冷汗浸透了衬衫。
在绝对的实力和群众基础上，资本的傲慢，第一次显得如此可笑且不堪一击。
更别说，狂飙还有着官方的背书……
如果星皇娱乐再不依不饶，再把事情闹大……
Kevin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而与此同时，在这栋大楼顶层的豪华休息室里。
那个之前跑到省厅门口，企图带资进组“救场”、甚至想抢角色的顶流小鲜肉吴子轩，正把自己死死裹在沙发角落的毛毯里。
奢华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他手里握着的平板电脑散发着幽光。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狂飙》第一集的审讯室对手戏。
张毅饰演的安欣，和张颂闻饰演的高启强，一桌之隔。
没有大吼大叫，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
只是一个低头吃饺子的眼神，一个默默递纸巾的动作。
张颂闻举着塑料饭盒，手铐随着他扒拉饺子的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咀嚼的速度极快，像是一个饿了几天几夜的囚徒，但第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眼泪瞬间砸在了饭盒里。
那是一种混杂着对命运的无奈、对安欣善意的感激，以及彻底抛弃尊严的复杂情绪。
而张毅饰演的安欣，只是微微偏过头，装作没看到对方的眼泪，自然地把一张纸巾推了过去。
两个人在这种克制中，完成了封神般的演技交锋。
吴子轩死死盯着屏幕，他看到张颂闻嚼着饺子时，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却在极力扯出一丝讨好的笑。
他看到张毅明明没有拔枪，但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那种张力，那种几乎要溢出屏幕的压迫感和宿命感，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吴子轩的脖子。
吴子轩浑身都在冒冷汗。
他偷偷用小号看了这部剧。
原本只是想看看笑话，看看那个拒绝了他的狂妄小导演能拍出什么垃圾。
可是现在，他的内心只有恐惧。
一种底裤被人扒光、扔在聚光灯下的彻骨的恐惧。
如果当时他真的利用资本挤走了张颂闻或者张毅，坐到了那个审讯室的位子上……
吴子轩根本不敢想。
跟这群“戏妖”对戏，他甚至连台词都念不出来，就会被对方的气场碾压成渣！
“轩哥，明天《霸道仙尊》还有场重头戏，您台词背了吗？”
助理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问。
吴子轩猛地打了个哆嗦，低头看向手里的剧本。
上面用荧光笔画着他明天的台词：
“呵，女人，你在玩火。”
看着这行字，再看看屏幕里张颂闻那张混着血水、嚼碎了命运的脸，吴子轩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一个字都念不出来了。
而就在星皇娱乐和流量明星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这个深夜，另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华语影视圈的超级地震，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