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公安厅,一楼走廊的尽头。
庄严肃穆的墙壁上,挂着“忠诚、干净、担当”的警训标语。
这条走廊平时连走路的声音都很轻,透着一股肃杀的威严。
但此刻,这股威严却被一股浓烈,刺鼻的高级定制香水味给硬生生冲散了。
小会客室门外的长椅旁,乌泱泱地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将一个穿着当季高定西装、头发喷了半斤发胶的年轻人死死围在中间。
打伞遮挡走廊紫外线的,端着恒温进口矿泉水的,拿着手持小风扇吹风的,随时补妆的……
足足八个助理,硬生生把省厅肃穆的走廊,搞成了喧闹的选秀节目后台。
“哎呀,这走廊的顶灯太暗了,把我们风风的脸都照黄了,你们反光板举高点!”
一个翘着兰花指的化妆师尖着嗓子抱怨。
两名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更是像门神一样杵在过道中间,
这种把无知当特权的傲慢,在这个随时都有人在流血牺牲的国家暴力机关里,显得荒诞又令人作呕。
年轻人正是星皇娱乐如今最炙手可热的顶流偶像,楚风。
不同于之前吴子轩的刚刚出道,这位楚风早已及成名多年,粉丝无数,是星皇娱乐年轻一代真正的王牌小鲜肉。
“噗——”
楚风刚喝了一口实习小警察端来的纸杯咖啡,直接一口吐在了走廊干净的瓷砖上。
他那张涂了厚厚粉底的脸瞬间扭曲,嫌弃地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什么泔水?速溶的?这是给人喝的吗?”
楚风扯了扯领带,烦躁地看着手腕上的限量版劳力士,
“都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到底有完没完?”
旁边那个刚入职的实习小警察,看着地上那滩被吐出来的咖啡,拳头瞬间攥紧了,指关节捏得嘎吱作响。
但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转身去拿拖把。
“闭嘴。”
听到楚风的话,站在一旁的星皇娱乐董事长沈万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楚风,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
“也不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在这儿撒野?”
沈万山虽然身价过亿,在娱乐圈呼风唤雨。
但他是个聪明人,他太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这里是汉东省公安厅!是国家的暴力机关!
别看他们星皇娱乐在娱乐圈顺风顺水的,但真要在这里发生什么事,那代价可不是他们可以承受的。
“沈董,你至于怕成这样吗?”
楚风一把推开沈万山的手,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
“咱们可是带着一个亿来的!一个亿啊!”
“给他们这破政务剧投资,他们那个叫什么陆远的年轻小导演,就该八抬大轿把我请进去当祖宗供着!”
看着楚风那副不知死活的蠢样,沈万山眼神冰冷:
“楚风,你身上那些雷有多大,你自己心里清楚。”
“要不是你上个月连着爆出睡粉,耍大牌的黑料,马上就要被几个大牌代言索赔违约金了,用得着花这一个亿吗?”
“你以为外头那些品牌方是吃素的?上面最近正在严打劣迹艺人,你这两天只要敢出省厅的大门,那些每天蹲守的狗仔就能用闪光灯把你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沈万山咬着牙,手指几乎要戳到楚风的鼻梁上,
“一旦被定性为劣迹艺人,光是赔偿金就能把你甚至把大半个星皇直接抽干!你现在就像是个走在悬崖边上的死刑犯!”
话音刚落,沈万山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发疯般地震动起来。
他拿出一看,来电显示是星皇娱乐的公关部。
沈万山眼皮一跳,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沈董!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败坏的声音,
“刚才顶奢品牌LV的亚太区负责人打来电话,要求立刻中止和楚风的代言合同!他们说收到了内部风声,上面要严打,他们绝不冒这个险!”
“什么?!”
沈万山脸色大变,
“你告诉他们,我们正在省厅谈一部官方主旋律大片……”
“没用啊沈董!不仅是LV,就在刚才过去的三分钟里,两家车企和一家国民饮料品牌,也发来了律师函,要求咱们赔偿违约金!”
“网上的舆论已经快压不住了,热搜正在疯狂往上窜,如果今天拿不到官方的背书,咱们星皇的股票明天完蛋了!”
电话挂断,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补妆、打伞的助理,全都吓得白了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风那张涂着厚厚粉底的脸,终于闪过了一丝真实的慌乱。
但他习惯了被资本保护,依然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嘟囔:
“解约就解约……大不了换几家代言,我还有五千万死忠粉呢……”
“蠢货!”
沈万山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顾忌这里是省厅,他恨不得一巴掌扇在楚风脸上,
“你以为你的粉丝能对抗国家机器吗?!”
“我今天砸这一个亿,就是来省厅,向陆导,给你求这件防弹衣的,用来保住你,保住我们星皇的招牌。”
“你如果不想明天就被全网封杀,不仅现在得给我老老实实站着等,一会儿哪怕导演让你去吃屎,你也得给我笑着咽下去!”
楚风撇了撇嘴,满脸的不服气。
“你给我听好了!”
沈万山死死盯着他,语气严厉,
“这部戏是省公安厅牵头的重点反诈项目,这是真正的国家队背书!”
“只要你能把这身防弹衣穿上,在里头演个光伟正的男一号,电影一上映,你的那些脑残粉马上就能到处刷你正能量,有官方认可。”
“到那时候,你身上那些烂摊子不仅能彻底洗白,身价还能再翻一倍!”
听到“身价翻倍”,楚风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但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硬邦邦的木制长椅,又厌恶地捂住了鼻子。
“行吧行吧,就当是来扶贫了。”
楚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吩咐旁边的经纪人,
“你去跟那个叫陆远的交涉一下。”
“这部剧的男一号我要了。”
“但我档期很紧,最多给他们剧组一星期时间。”
“什么水里的戏,挨打的戏,晚上的戏,全部给我找五个替身轮流上。”
“我就只负责去绿幕棚里吹着空调,补拍几个正脸大特写,反正他们要的也是我的流量和钱,互惠互利嘛。”
楚风理所当然地说着,仿佛这一个亿砸下去,整个汉东省公安厅都得围着他转。
看见楚风还是如此的态度,沈万山更加生气,刚想开口训斥。
突然,
“叮——”
走廊尽头的专用电梯门,毫无预兆地向两边打开了。
走廊里瞬间死寂。
那八个助理赶紧闭嘴,沈万山也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然而,当看清门内走出来的人时,沈万山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跨国刑侦大队长赵锋。
赵锋眼眶猩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就在几分钟前的顶楼会议室里,还放着那位二十出头的卧底兄弟被活剥人皮、生生剁碎十根手指,用命换回来的U盘。
赵锋甚至还能闻到会议室里,那段带血的录像传出来的浓烈血腥味。
而此时电梯门一开,赵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涂脂抹粉,带着八个助理的小鲜肉!
再往下看,光洁的瓷砖上赫然是一滩被随意吐出来的咖啡,而一名年轻的实习警员,正咬着牙弯腰拿拖把清理!
一瞬间,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锋死死盯着楚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的杀意。
他下意识地把手摸向了后腰。
楚风被赵锋那个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扫过,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在保镖身上。
“老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轻轻拍了拍赵锋的后背,顺势将他挡在了身后。
陆远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旧警服,左手端着那个标志性的,边缘掉漆的破搪瓷缸子。
右手,正拿着一根用竹签串着的,还在滋滋冒油的淀粉烤肠。
这正是刚刚开完会,他顺手在走廊上的自动售货机里买的。
陆远没有去看吓破胆的楚风,而是低头咬了一大口烤肠,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两块钱一根的淀粉肠,他吃得津津有味。
他根本没有在意眼前的这群人。
陆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平静地越过保镖的肩膀,扫过楚风那张涂满粉底的脸。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粉丝千万的顶流偶像,而像是在菜市场里打量一块待价而沽、马上就要被扔进绞肉机里的生肉。
“哎哟,陆导!可算见到您真人了!”
沈万山毕竟是千年的狐狸,仅仅在短暂的错愕后,他瞬间满脸堆笑,快步凑上前,双手敬地递过一张名片,
“之前在《狂飙》表彰大会的省厅大门口,我远远见您一面,陆导果然是一表人才,英雄出少年啊,这是我的名片,星皇娱乐的沈万山。”
陆远咽下嘴里的烤肠,顺手把捏过竹签,沾着油星的右手,在警服裤腿上随意蹭了蹭。
他没有接那张纯金压边的名片,而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嘿嘿一笑:
“沈董客气了,听说,您大老远跑过来,是来给我们省厅送钱的?”
沈万山吃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
他立刻给旁边的财务总监使了个眼色。
财务总监连忙打开密码箱,双手恭敬地递上一张填好金额的支票。
“陆导,听说咱们省厅正在筹备反诈大片。”
沈万山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我们星皇娱乐作为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绝不能袖手旁观,这是一个亿的无条件赞助资金。”
“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想让咱们家楚风,在剧组里演个男一号,跟着国家队的那些老演员们好好学习学习。”
楚风听到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高定西装的领结,下巴微微扬起。
他等着看这个穷酸小警察看到一个亿时,那种没见过世面、双眼放光、对他点头哈腰的滑稽模样。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陆远看着那张一个亿的支票。
他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但也没有推辞。
他只是很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无数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天价支票夹了过来。
“得嘞!”
陆远随手把支票塞进警服上衣的口袋里,就像塞进了一张擦过嘴的餐巾纸。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董真是及时雨,这钱,我们省厅收下了。”
楚风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不屑。
切,装什么清高?还不是见钱眼开?
他转头看向经纪人,低声催促道:
“钱他收了,快把替身和绿幕拍摄的条件跟他签了,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儿多待。”
沈万山也是大喜过望,刚想趁热打铁把合同敲定。
就在这时。
陆远转身,把搪瓷缸子递给身后的赵锋。
他脸上的那副笑意,却在转头的零点一秒内,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坠冰窟的冷漠。
陆远反手从腋下的卷宗夹里,抽出了两张连夜打印出来的A4纸。
“啪”的一声。
直接拍在了旁边用来摆放绿植的大理石台面上。
“钱,我收了,男主嘛,也是你的。”
陆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扔在纸上,冷冷地看着楚风,
“把这个签了,自己滚来剧组报到。”
楚风愣了一下,经纪人赶紧走上前,拿起那两张A4纸。
当看清最上面那行《演员进组生死协议》的黑体大字时,经纪人的手猛地一抖。
随着视线往下扫,经纪人的脸色从红变白,最后变得毫无血色,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进组没收手机断网,全天候由特警看管……”
“不许带任何助理,拒绝一切替身……”
“拍摄环境含真实泥水,恶臭垃圾堆,需无条件服从剧组的布景安排……”
“所有动作戏必须拳拳到肉,如遇轻微骨折、软组织挫伤,剧组只提供警队基础医疗包扎,不提供私人医院转院特权……”
“拍摄期间,所有饮食与一线外勤干警同标准,严禁任何助理送餐、送水。”
“未经导演允许,私自离开剧组警戒线半步,视为严重违约!”
“违约者,将面临三倍赔偿,并定性为扰乱公安重点项目,移交司法机关……”
经纪人念出声的声音都在剧烈发抖。
听到经纪人的话,楚风脸上的高傲瞬间凝固了,他一把抢过协议,瞪大了眼睛。
这哪里是演员合同?
这踏马就是让他去集中营服刑的认罪书!!
“你疯了吗?!”
楚风彻底破防了,他把手里的协议狠狠往地上一摔,指着陆远的鼻子尖叫起来,
“我是顶流!我带了一个亿来投资!你让我去垃圾堆里摸爬滚打?还让特警看管我?你当我是什么?!”
沈万山也被协议里那惨无人道的条款震得眼皮狂跳。
但他可是千年的狐狸,只犹豫了半秒,属于商人的狠辣便瞬间占据了上风。
不管怎么样,省厅肯定不会拿演员的性命开玩笑,
而且楚风的这性子,也是时候磨练一下改一改了,说不定经过这一茬还能成功转型。
大不了就是吃点皮肉之苦……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楚风真的在剧组里练废了,残了,那也是“为拍摄国家反诈大剧而光荣负伤”!
到了那个时候,星皇娱乐不仅能完美摆脱现在的负面危机,还能借着“敬业、硬汉”的人设大做文章,吃尽体制内和大众的红利!
这一个亿的投名状,横竖都不会亏!
资本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心疼”这两个字!
想到这,他不仅没有替楚风求情,反而直接转过头,一把死死按住楚风的肩膀,声音冷硬如铁:
“陆导让你签,你就签!不想被封杀,就给我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少爷脾气!”
陆远根本没有理会沈万山。
他双手插在警服的裤兜里,往前走了一步,死死逼视着楚风。
那双冷酷到了极点的眼睛,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楚风所有虚伪的外壳。
“你当这一个亿,是买你在镜头前耍帅的门票吗?”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气息,
“这一个亿,是你翻身的钱。”
“签了字,进了我的组,你得服从命令。”
陆远指了指地上那份协议,语气森寒,
“这字,要么签,要么,拿着你的钱,立刻给我从省厅大院里滚出去!”
陆远将最后一口淀粉肠咽下,随手将竹签扔进楚风刚才吐过咖啡的垃圾桶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友情提示一句。”
陆远看着脸色惨白的楚风和沈万山,冷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不尊重剧组的人,进了我的组,就算你是条龙,你也得给我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