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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咱们该去请真正的演员入局了。”
陆远将那份写着张艺星和王传军名字的名单重新折好，妥帖地放回警服上衣口袋，轻轻拍了拍。
夜色渐浓，汉东省公安厅大院外。
一辆黑色的加长迈巴赫平稳地滑入车道，融入了城市的霓虹之中。
车厢内，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沈万山靠在座椅上，原本那副在陆远面前点头哈腰的谄媚模样，随着车门的关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扯松了领带，掏出一条手帕，用力擦了擦额头上残留的冷汗。
“沈董……”
坐在副驾驶的秘书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咱们就这么把楚风一个人留在省厅了？这万一要是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沈万山眼神一冷，打断了秘书的话，声音恢复了属于资本大佬的沉稳与算计：
“那里面是省厅特警队，不是黑社会，楚风最多也就是受点皮肉苦，出不了什么大事。”
“只要他人在公安厅的剧组里，我们星皇娱乐的招牌就保住了，他身上那些雷就没人敢爆。”
沈万山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精光在眼底闪烁。
一个亿砸出去了，绝不能听个响就完事。
就算楚风现在被当成狗一样关在里面，外界也根本不知道！
只要利用好这个信息差，这一个亿，他要成倍地赚回来！
“通知公关部。”
沈万山坐直了身体，语气果断，
“把我们之前准备好的通稿，现在立刻全网分发。”
“买最高级别的热搜，把楚风带资进组公安部反诈大片的消息，给我顶到第一！”
“我要让全网都知道，楚风现在是正能量的代表！跟那些大V和媒体打好招呼，发文的时候重点强调‘国家队认可’这五个字。”
沈万山冷笑了一声，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
“把楚风和公安部死死绑在一起！只要舆论彻底形成定局，楚风男一号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我要让汉东省厅哪怕事后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这几千万粉丝闹起来的舆论压力！”
“在这个圈子里，资本加流量，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还有，”
沈万山叫住正准备打电话的秘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毒辣，
“通知控评组，重点盯防那个叫陆远的导演。”
“《狂飙》现在热度太高，陆远身上有体制内硬核导演的标签。”
“如果在通稿里，网友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楚风的光芒就会被压制。”
“你让公关部用点手段，在所有热搜词条里，把陆远和楚风的名字死死绑在一起。”
“雇水军去各大论坛带节奏，就说连拍出神剧的陆远，在见识到楚风的‘惊人天赋’后，也主动抛弃了那些没流量的老戏骨。”
沈万山端起车载吧台上的红酒，轻轻摇晃，
“我要让全网产生一种错觉：不是楚风高攀了公安部，而是汉东省厅和陆远，在求着楚风给他们带流量，懂了吗？”
秘书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点头：
“高，沈董，这一手偷换概念，直接把咱们楚风捧上神坛了！”
“是！”
……
半个小时后，深夜的互联网犹如被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楚风带资一亿，进组公安部重点大片男一号#
#陆远导演反诈力作！星皇娱乐楚风参演！#
这个词条带着深红色的“爆”字，毫无预兆地空降微博热搜榜首。
紧接着，各大营销号倾巢出动，统一的通稿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社交平台。
星皇娱乐的官方账号甚至放出了一张楚风穿着西装，站在汉东省公安厅大门口的精修背影照，配文：
【肩负社会责任，与国家队同行。】
短短十分钟，微博服务器险些瘫痪。
楚风那五千多万的粉丝彻底陷入了疯狂的狂欢。
“啊啊啊！哥哥太棒了！我就知道哥哥是最优秀的！”
“带资一个亿支持国家反诈事业！这是什么正能量神仙偶像！”
“官方盖章的男一号！看以后谁还敢黑我们风哥没演技？国家队都认可了！”
饭圈的粉丝们不仅在超话里疯狂抽奖过年，更是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冲到其他同期小生、甚至实力派演员的微博底下疯狂拉踩、嘲讽。
然而，与饭圈的狂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全网路人和电影爱好者的彻底暴怒。
在官方通稿和汉东省厅的官微下面，短短半小时内，涌入了十几万条愤怒的评论。
“疯了吧？让一个只会瞪眼嘟嘴的面瘫演公安部的重点大片？”
“带资一个亿就能买男一号？省厅的骨气呢？就这么向恶臭资本低头了？”
“我真的破防了，能拍出《狂飙》这种硬核神剧的陆远，怎么也变成这样了？屠龙少年终究还是没扛住资本的诱惑吗？”
“之前敢用张颂文那种毫无背景的底层演员挑大梁，我还到处逢人就夸他是内娱唯一的清流。”
“结果现在一个亿砸下来，转头就去捧这种恶臭小鲜肉？太让人失望了！”
“这可是公安部的反诈大片啊！找个面瘫演男主，这简直是对基层干警的侮辱！这剧已经烂透了，狗都不看！坚决抵制！”
甚至连一向以客观著称的千万粉影评大V“电影老毒物”，也在深夜发了一篇长文：
【我曾以为陆远是吹进这腐朽内娱的一阵清风，他敢用无名之辈，敢拍从来没有人拍过的底层的真实。】
【但今天，看到星皇娱乐那刺眼的“一亿通稿”，我感到无比的悲哀。】
【资本的臭味，终究还是污染了公安部的金字招牌。】
【如果连反诈这种血淋淋的现实题材，都要靠毫无演技的劣迹流量来吸粉洗白，那这不仅是陆远的堕落，更是整个中国电影的悲哀。】
【这部戏的电影票，我绝对不买，也奉劝各位捂紧钱包。】
这篇长文短短十分钟点赞破十万，直接被顶上了热搜第三。
然而，这篇客观理智的影评，仅仅在热搜上存活了不到二十分钟。
楚风的极端粉丝和星皇娱乐的资本公关，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破坏力。
“老毒物，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蹭我们风哥的国家级资源？”
“举报这个营销号！他是在抹黑公安部重点项目，他是在阻碍国家反诈宣传！”
数以万计的粉丝如同蝗虫过境，不仅瞬间用恶毒的脏话淹没了“电影老毒物”的评论区，更是极其疯狂地组织了大规模的批量举报。
半个小时后，“电影老毒物”这个经营了五年、向来敢说真话的千万级大V账号，因为“遭到大量用户投诉违规”，被平台直接处于禁言七天的处罚。
那篇长文，也随之被强行下架。
资本与饭圈的联手绞杀，在这一刻，向全网展示了什么叫真正的指鹿为马，一手遮天。
……
骂声如海啸般铺天盖地，但绝大多数很快就被星皇娱乐的水军所举报，消失。
无数网友感到一阵强烈的憋屈和愤怒。
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难道连国家牵头的重点现实主义题材电影，也要沦为资本洗白劣迹艺人的镀金池吗？
怒火，在互联网上疯狂蔓延。
第二天清晨，汉东省公安厅，宣传科办公室。
“叮铃铃——！”
“喂，您好，这里是汉东省厅……不，我们没有向资本妥协，选角是有考量的……喂？喂？！”
宣传科科长王建国满头大汗地挂断第五十个媒体打来的电话，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水，感觉血压都在狂飙。
办公室里，四五台座机此起彼伏地响着，几个年轻警员急得团团转，敲击键盘的手都在发抖。
“王科，压不住了！各大论坛全在骂我们，说我们成了星皇娱乐的保护伞，甚至有人开始实名举报咱们剧组暗箱操作了！”
一个警员顶着黑眼圈，焦急地汇报道。
另一个女警员快急哭了，捂着话筒喊道：
“王科！省纪委的监督热线刚才也被打爆了，全都是网民要求彻查陆远导演和星皇娱乐是否存在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易！”
整个宣传科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所有人都感觉天塌下来了一般。
王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再也坐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椅子，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直奔专案剧组筹备室。
“砰！”
筹备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小陆！出大麻烦了！”
王建国急匆匆地冲进去，手里还举着正显示着热搜界面的平板电脑。
然而，室内的景象却让他硬生生愣在了原地。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办公桌上。
陆远穿着那身洗得泛白的警服，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那个边缘掉漆的破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上的高沫茶叶。
听到动静，陆远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放松的惬意。
“王科长，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
陆远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喝口茶。”
“喝什么茶啊我的陆大导演！”
王建国急得直拍大腿，把平板电脑重重地搁在陆远面前，
“你看看网上！全网都在骂咱们省厅向资本低头！星皇娱乐那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
“再这么发酵下去，李厅长都要被惊动了！咱们这反诈大片还没开拍，名声就彻底臭了！”
陆远垂下眼眸，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满屏谩骂和粉丝控评的污言秽语。
他没有解释，而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淡淡地问了一句：
“王科，按现在的市场价，在全平台买这么大体量的热搜霸榜，还得维持一整夜，得花多少钱？”
王建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起码得大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这不就结了。”
陆远放下茶杯，
“沈董花了上千万，给咱们的反诈大片做免费的全网预热宣发，这种好事，我们有什么好急的？”
“免费宣发？”
王建国瞪大了眼睛，
“可现在全网都在骂咱们选了个小鲜肉男一号啊！”
“男一号？”
陆远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王科长，你仔细想想，我从头到尾，有在任何官方文件上承诺过他是男一号吗？”
“我让他签的，只是一份进组协议。”
王建国愣住了：
“可是星皇娱乐全网发的通稿……”
“那是他们的一厢情愿，刚好拿来给我们当免费的宣发。”
陆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方省厅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警车，目光深邃：
“他们以为砸了一个亿，就能在主旋律里演个光伟正的英雄来洗白。”
“但在我的剧本里，楚风要演的，是一个因为贪婪被骗到境外，最后家破人亡的男配角。”
“你设想一下，咱们现在按兵不动，任由网上炒作。”
“当那些在网上叫嚣着楚风哥哥好帅的粉丝，还有那些痛骂我们向资本妥协的观众，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买票走进电影院……”
“结果电影一开场，他们发现自己高高在上的顶流偶像，根本不是什么大男主……”
陆远转过头，看着已经完全呆滞的王建国，
“反诈，可不仅仅只在电影里，而是充斥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观众，还没进电影院，就已经被我们诈骗了。”
“用最虚假的宣发诈骗，给全网观众上最生动的一堂反诈课，这种反转，才是最顶级的警示教育。”
“这……这……”
一旁的王建国显然没有想到陆远是这种打算，一时语塞。
“楚风这个被骗的配角越惨，老百姓对跨境诈骗的恐惧就越深。”
“我要让楚风在这部戏里，被榨干千万家产，被抽干血，被打断腿，被那些畜生狠狠的折磨。”
陆远的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有些畏惧的冷酷，
“我要让大银幕前那些为他狂热的粉丝亲眼看着，哪怕是他们心中高高在上、拥有无数财富和资源的完美偶像，在境外诈骗集团面前，也只是一头待宰的猪！”
“这种直击灵魂的偶像滤镜破碎感，比在街头拉一万条‘请勿转账’的红色横幅，管用一百倍。”
“到了那时，反诈，才会深深的刻在观众的脑子里。”
王建国张着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导演，后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凉意。
太狠了。
全网都在骂他妥协，资本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可实际上，无论是那一个亿的资金，还是几千万粉丝的狂欢，甚至全网网友的愤怒，全都在陆远的预想之内！
“那……”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那真正的男主，咱们找谁？”
陆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端起了那个破旧的搪瓷缸子，目光看向了远方。
……
就在全网因为楚风的带资进组而沸腾谩骂，无数网友高呼抵制烂片的同一个深夜。
魔都，某超五星级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黄浦江夜景。
而宽敞奢华的房间里，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死寂。
刚刚结束了一场万人巡演的青年演员张艺星，疲惫地靠在造价高昂的沙发上。
他刚刚用卸妆水擦去了脸上那层精致无瑕的舞台妆容，露出一张清秀却透着疲惫的脸。
作为内娱当之无愧的初代顶流偶像，他拥有着狂热的粉丝和数不清的代言。
此刻的茶几上，就堆积着三四份各大视频平台斥巨资递来的S+级项目剧本。
但他却厌恶地将最上面那份要求他“全程保持四十五度完美侧脸微笑”的仙侠大男主剧本，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地毯上。
半个小时前，经纪人把这份剧本递给他时，语气里满是狂热：
“艺星，这部戏片方开出了八千万的天价！你什么都不用做，进组待四十天，全程用替身和配音，只要站在那耍帅就行，咱们下半年的财报就全靠它了！”
张艺星转过头，看着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发丝精致到每一根的走向都经过了计算，皮肤白皙得没有一丝瑕疵。
完美。
但也假得像一个摆在橱窗里的昂贵塑料假人。
他今年已经不小了，他知道流量这碗饭吃不了一辈子。
他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微表情，请中戏的老师私下教他台词，他疯狂地渴望证明自己是个“演员”，而不是一个只会割韭菜的“商品”。
可资本不给他机会，粉丝不接受他扮丑，整个内娱都在逼着他当一个漂亮的空壳。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被困在精致外壳里的死寂。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轻响。
桌上的最新款平板电脑屏幕亮起。
一封发件人显示为【汉东省公安厅联合专案组】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张艺星愣了一下，伸手点开了邮件。
邮件里，没有任何千万片酬的承诺，也没有制片人那种低三下四的客套。
只有一份代号为【潘生】的人物小传，和几张血腥，真实的境外诈骗窝点照片。
那是一个天才程序员堕入地狱的挣扎史。
没有那些偶像剧里华丽的西装，装模作样的爱情线。
映入眼帘的，是被打断的腿，被关进狭窄狗笼里的屈辱，撕碎马桶纸混着血水咽进肚子里的求生欲，以及那双在绝望中依然死死咬着牙、透着倔强与不甘的眼睛。
剧本里的每一行字，都在狠狠地刺激着张艺星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
这个角色，和之前那些偶像剧里那种供人观赏，脸上挂着假笑的形象，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在血泥里摸爬滚打、活生生的人！
随着手指的滑动，屏幕冰冷的荧光打在张艺星的脸上。
慢慢的，张艺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那双原本在聚光灯下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却像是长久困在黑暗中的囚徒，看到了光明。
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屏幕里，写在最后一行的文字：
“你敢把所有的光环和尊严打碎，为自己再活一次吗？”
“呼……”
张艺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松开了紧扣着平板边缘的手指。
他没有再看一眼地毯上那份千万片酬的仙侠剧本，而是平静地拿起手机，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帮我推掉下半年的全部通告，对，不管多少违约金，全部推掉。”
不顾电话那头经纪人的错愕与焦急，张艺星直接挂断了电话。
宽敞奢华的总统套房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只有平板电脑幽冷的荧光，静静地照在那张褪去妆容的清瘦脸庞上。
他安静地靠在沙发上，重新看起了屏幕里的人物小传。
去汉东。
去当一个真正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