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汉东。
去当一个真正的演员。
剧本最后一页,他用红笔重重圈住了一行字:"水牢。"
那两个字旁边,陆远用钢笔密密麻麻写了三行批注:不要替身,不要绿幕。
张艺星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过去十年拍的那些古偶、甜宠、都市精英,连淋雨都是用喷淋架摆拍的,雨丝细得像喷雾。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把剧本合上,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帮我订一张最早飞汉东的机票。”
电话刚挂断,总统套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经纪人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合同,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艺星你疯了?明天下午还有个国际高奢腕表的代言要拍,后天是一档S级综艺的常驻录制。”
“你现在让我给你订去汉东的机票?去那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草台班子?”
“推了。”
张艺星头也没抬,小心翼翼地把剧本收进背包里。
“推了?!违约金加起来要大几千万!”
经纪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急得直拍桌子,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流量?”
“你去那种连绿幕都没有、全是泥巴的野鸡剧组,万一受了伤毁了脸,你这十年的顶流偶像就算是干到头了!”
张艺星拉拉链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张平时在聚光灯下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
“琴姐,我今年快三十了。”
张艺星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的自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不想等到了四十岁,别人提起我,还只能说:哦,那个靠脸吃饭的偶像。”
他将背包甩到肩上,越过呆滞的经纪人,大步向门外走去。
“违约金从我个人账户里扣,这部戏,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那个水牢里。”
……
就在张艺星在奢华的总统套房里,看着屏幕上的剧本做出决定的那一刻。
汉东市远郊,晨曦初破。
阳光没能给这片土地带来多少温暖,反而将空气里的尘土照得有些刺眼。
这里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国营肉联厂。
占地几万平米,周围野草足足有半人高。
几座生锈的水塔高高耸立着,透着股阴森破败的工业气息。
厂区大门的铁栅栏早就锈穿了一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腐烂的塑料编织袋,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泡过什么。
空气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铁锈、霉斑和烂泥搅在一起的腥气。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在空荡荡的厂房之间回荡。
就在昨天,借着省厅的一纸红头文件,以及沈万山砸下来的那一个亿,陆远直接包圆了这座废弃工厂以及周边的所有地皮。
资金充足加上官方背景,过户和清场的手续办得一路绿灯。
而按照省厅后勤部的内部说法,这么大,这么偏僻且全封闭的场地,等《孤注一掷》拍完,稍微改建一下,甚至可以直接挂牌成为汉东省公安厅的专属反恐战术训练基地。
但陆远并没有想的那么远,此刻的他正蹲在厂房外围的一片烂泥地里。
“陆导,您看看这版设计图。”
一个穿着讲究的灰色马甲,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走过来,生怕地上的烂泥弄脏了他的名牌皮鞋。
这是省厅为了支持拍摄,特意从汉东省电视台借调过来的资深美术指导,李建辉。
李建辉在省台干了二十多年,履历光鲜,在业内也是被尊称一声“李老师”的人物。
他早上刚从台里过来的时候,是坐着剧组的商务车来的,下车一看这荒郊野岭、烂泥没脚踝的地方,当场就皱了眉,满脸的不解。
他在省台干了二十多年,拍过的宣传片,专题片,布景不是人民大会堂就是政府会议室,最差也是精装修的样板间。
这么"脏"的场子,他还是头一回接。
他心里不停的犯嘀咕,一个二十二岁的小警察,拍个反诈宣传,能拍出什么花来?
那时候,旁边拎着公文包的年轻助理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还不停的捂着鼻子小声抱怨:
“李老师,这味儿也太冲了,咱们干嘛非得接这苦差事啊?那泥汤子里指不定有多少虫子呢。”
“闭嘴,那是省厅亲自下的红头文件,台长千叮咛万嘱咐要配合。”
只不过那时候的李建辉根本不以为然,他瞪了助理一眼,随后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老练,
“不过你也别太当真,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活儿我见多了。”
“年轻人嘛,上来总喜欢喊口号要真实,咱们把这套干净又漂亮的3D图纸往他面前一摆,告诉他这叫影视工业化。”
“他一个外行懂什么?只要画面一漂亮,领导一高兴,这事儿就算糊弄过去了,谁还真去泥地里滚啊?”
助理听完,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两人这才整理了一下西装,摆出一副业内专家的架势,朝着厂房深处走去。
……
而就在半天后,此时此刻,李建辉手里正拿着一张精美、标注着各种参数的3D打印图纸,递到了陆远面前。
陆远那辆破电驴就斜停在三步开外的荒草里,车座上还搭着件没穿的警用反光背心。
旁边歪歪扭扭插了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陆远则是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旧警服,正端着一份十块钱的塑料盒饭,大口扒拉着里面泛着油光的白菜和干瘪的煎蛋。
见李建辉过来,陆远赶紧咽下嘴里的饭,顺手把沾着油星的右手在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双手接过图纸。
“李老师辛苦了,这图画得真细致。”
陆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端着盒饭的年轻人,李建辉原本因为环境脏乱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由得舒展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拿着几百万投资就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导演,可眼前这个手握一个亿资金的年轻人,却清爽得像个刚进单位,虚心求教的实习生,没半点架子。
李建辉清了清嗓子,指着图纸上一个蓝色的长方形区域,自信地说道:
“陆导客气了,关于剧本里那个核心场景水牢,我是这么设计的。”
“咱们找几个泥瓦工,在三号厂房里用水泥砌一个三十公分深的浅水池,池子底部和四周铺上绿布,灌入经过消毒的温水。”
“拍摄的时候,演员只需要稍微弯腰,做做样子,后期我们再用电脑特效,把绿幕替换成肮脏的泥水。”
“这样不仅画面干净亮丽,符合咱们官方的美学基调,而且最重要的是,绝对保证演员的安全,高效还好看!”
李建辉说得头头是道。
在他看来,官方的电影,哪怕是写实,也得带着点“伟光正”的滤镜。
把画面搞得太脏太臭,不是给领导添堵吗?
可陆远看着手里那张精美的图纸,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收敛了。
他把那盒没吃完的盒饭放到一旁,很郑重地在裤腿上擦干净了手上的油渍,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笔,在那个漂亮的蓝色水池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李老师,图画得很精美,您费心了。”
陆远抬起头,平日里那股子随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严肃,
“但我们这不仅是拍电影,这是在救命。”
“您弄得这么干净,回头观众进了电影院,一看这诈骗园区跟星级度假村似的,不仅起不到警示作用,还会害了更多人。”
陆远指着厂房外那片泥泞的荒地,声音沉了下来:
“水牢不能用水泥砌,就在这厂里的泥地原址往下挖,我们不能用特效,必须用最真实的布景。”
“剧本里的每一滴血,都是老百姓倾家荡产,甚至用生命换来的血泪教训,咱们半点假都不能马虎。”
听到陆远这番毫不妥协的否决,李建辉愣住了。
“陆导,您这要求……咱得考虑实际落地啊!”
李建辉急得拍了下大腿,老专家的脾气也上来了,
“你当拍戏是变魔术啊?你要的那种长满死锈的铁丝网,还有能关人的重型铁笼,横店哪个道具库有现成的?”
“这种带着压迫感的真家伙,咱们剧组上哪给您找去?”
“而且假锈跟那种真实的质感也是完全两回事,镜头一推特写全得露馅!还不如直接用特效呢?”
“就算要真的,那个铁丝网!”
李建辉越说越来劲,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数,
“剧本里写的是长满死锈、一碰就掉渣的那种,我让道具组去做新的,拿酸腐蚀,光腐蚀就得半个月,腐蚀完了镜头一推,那锈是浮在表面的,跟真在野外风吹雨打了十几年的,根本不是一个质感!”
“还有水牢!您不让用消毒温水,要真泥真臭,那演员下到里面去,皮肤过敏了怎么办?感染了怎么办?这要是在拍摄现场出个工伤,我这个美术道具指导第一个担责任!”
他说一口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显然是把这几年拍宣传片攒下的那套“安全、高效、好”的原则全搬出来了。
看着李建辉急得红温的脸,陆远不仅没生气,反而挠了挠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李老师,您消消气,找道具这粗活儿交给我。”
陆远一边安抚着,一边掏手机,拨通了省厅后勤处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陆远语气干脆,
“喂,王哥,我陆远,对,在郊区厂房这边盯布景呢。”
“得麻烦您个事儿,去年扫黑办打掉的那个地下赌场,还有海关查扣的那批走私集装箱,那些收缴的铁笼和作案工具,是不是还在后勤二库压着没销毁?”
“还在?太好了,您看这样,能不能帮我调度几辆车,把那些生锈的狗笼子、老虎钳,还有废旧集装箱,全给我拉到郊区肉联厂来。”
“对,按流程消消毒就好了,不用清洗,原封不动地拉过来。”
“咱们这次拍反诈,厅里要的就是最真实的警示教材,得让老百姓看看这帮人手底下有多黑。”
“行,麻烦王哥了,改天回厅里,我请您去食堂吃大肉包子。”
挂了电话,陆远顺手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重新端起那份冷掉的盒饭,看着目瞪口呆的李建辉,笑了笑:
“李老师,东西解决了,没花一分钱。”
……
两个小时后。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重型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打破了郊区废弃肉联厂的死寂。
李建辉正坐在马扎上生闷气,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多识广的老美术指导,惊得直接从马扎上弹了起来,连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一辆、两辆、三辆……
足足五辆墨绿色的省厅重型警用大卡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如同钢铁巨兽般轰鸣着驶入空地。
最前面的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熟练地拉开了警戒线。
随后,重型卡车的后栏板哐当一声砸下。
“卸货!”
一名警督扯着嗓子大吼。
伴随着起重机的运转声,一件件庞然大物被吊到了肉联厂的烂泥地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影视城里用泡沫和海绵造假的道具!
那是海关查获的,表面布满了红褐色铁锈的走私集装箱!
紧接着被抬下来的,是十几个由粗大钢筋死死焊在一起的重型铁笼!
李建辉颤抖着双腿,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当他靠近那些铁笼时,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铁锈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干涸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扫黑办捣毁特大地下黑赌场时,犯罪分子用来关押逼债人员的真实“狗笼”!
那些受害者吃喝拉撒,睡觉都在这个笼子里。
虽然经过消毒,但那股子味道根本消散不去。
“哗啦啦——”
又是一个沉重的防水编织袋被扔在地上,袋口散开。
里面滚落出几把带着暗红色陈年血迹的重型老虎钳,以及几根连外皮绝缘层都被磨破了的高压电击棍!
这些,全都是曾经在黑暗角落里沾染过真实罪恶与绝望的凶器!
起重机的吊钩"哐当"一声又落下。
这次吊起来的是一只半人多高的铁笼,笼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挂锁,钢筋粗得像成年人的大拇指,表面坑坑洼洼的,布满了红褐色的锈斑。
两个工人戴着棉手套,刚把笼子往地上一放,笼底就"哗啦"一声掉下来几片暗褐色的干壳,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溅在李建辉的皮鞋尖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步。
一种陈年老锈混着潮气,怎么都散不干净的闷臭,迎面扑来。
旁边一个年轻的场工没站稳,凑过去闻了一下,当场脸就绿了,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去了。
“这……这……”
李建辉看着面前这堆散发着真实死亡气息的道具,脸色惨白如纸。
他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香烟,想要压一压心头的恐惧。
可是,当他把香烟叼在嘴里,按下打火机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咔哒、咔哒……”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剧烈晃动,怎么也点不燃那根烟。
这太疯狂了。
他在这一行也干了几十年了,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在这个剧组里,没有工作人员去道具市场讨价还价,没有美术组去造假做旧。
那个看似连十块钱盒饭都吃得津津有味的年轻导演,竟然直接动用了国家暴力机关的特权,把真正的刑具端到了拍摄现场!
这种根本不计代价的手段,打破了李建辉对于拍戏的认知。
就在这时,陆远走了过来。
他随手将空盒饭扔进垃圾桶,走到那个最大的,带着干涸血迹的铁笼前。
他的眼神变得深沉,甚至透着一种压抑的沉痛。
陆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粗糙生锈的钢筋。
“哐、哐。”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在敲击人的骨头。
“李老师,知道这上面的血是怎么来的吗?”
陆远转过头,看着还在风中发抖的李建辉,声音低沉:
“这就是老百姓被骗走最后的买命钱后,留在世上的痕迹。”
一阵晨风吹过,卷起一阵带着腥味的尘土。
陆远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沉重压进心底,眼神重新变得坚决。
“泥坑挖深点,准备接咱们剧组的演员们。”
“这回,我要让全国观众看看,真正的地狱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