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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厂房里的挖掘机轰鸣了一整夜。
原本平整的水泥地被暴力的凿穿，往下深挖了将近一米，四周则是被从海关拉来的生锈铁丝网死死围住。
地下水渗了上来，混着厂区原本的泥土，变成了一大坑浑浊冰冷的泥浆。
几台大功率工业风扇呼啸着往里头吹风，整个厂房里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地窖味。
李建辉顶着黑眼圈，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站在铁丝网外头往下看。
虽然心里对陆远那种“不计代价”的搞法还有些发怵，但出于职业习惯，他还是得承认，这实景的压迫感，确实比绿幕特效强了数倍不止。
“陆导，坑挖好了，这水深刚好及腰，底下全是烂泥，演员在里头绝对够遭罪的了。”
李建辉喝了口枸杞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
陆远穿着那身旧警服，蹲在泥坑边上，伸手抓了一把泥浆，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缓缓皱起了眉头。
“李老师，不对。”
陆远把手里的泥巴甩回坑里，站起身，拍了拍手，
“这坑看着脏，但闻着只有土腥味，有点太干净了。”
李建辉愣了一下：
“土腥味还不够？您还想要什么味儿？”
陆远没答话，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负责剧组后勤调度的警员电话。
“小刘，你去趟城南的肉联屠宰场，对，就是现在。”
“去找他们厂长，买两吨混着猪血和碎内脏的屠宰废水。”
“记住了，拉回来之前，必须找专业设备给我做两遍消毒杀菌，确保里面没有任何致病菌和传染源。”
“然后再加入特制的增臭剂，要求味道闻起来必须腥臭真实，那些碎内脏也留着，处理好了，直接给我拉到三号厂房来。”
电话那头，后勤调度员小刘的声音都停滞了几秒，透着一股浓浓的怀疑人生：
“不是……陆导，两吨？还要带内脏碎肉？”
“这屠宰场的厂长听见我们的要求，真的不会报警吗？真的不会以为咱们不是在拍戏，而是在倒卖什么黑市器官或者拍什么变态杀人碎尸案吗！”
“哦……不对，我突然想起来，好像我们就是警察……”
陆远被他逗笑了，语气依旧平稳：
“那就把李厅长昨天刚批的《联合摄制红头文件》拍在他们厂长桌子上。”
“告诉他，这是政治任务，耽误了扫黑宣传，让他自己去跟省厅解释，记住，味道要是不够冲，我拿你是问。”
挂断电话，听着陆远平静地交代完这几句话，李建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枸杞水，险些直接喷出来。
两吨屠宰废水？！
还混着猪血和碎内脏？！
良久，李建辉终于把嘴里那口水咽了下去，呛得连咳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
他一把拽住陆远的胳膊，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崩溃：
“陆导，我干了二十多年美术，什么苦活脏活都接过。但两吨屠宰废水……您是不是太离谱了？”
“这味道要是渗进摄影棚的通风系统，整个剧组都得熏成腊肉。”
陆远低头看了看被李建辉拽住的袖子，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李老师，水牢可不是什么儿戏。”
陆远的声音很轻，
“现实中，水牢里的人在闻什么？他们闻的就是这个味儿。”
“如果连演员都闻不到，观众就永远闻不到，观众如果闻不到，就不会怕。”
李建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陆远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老导演拍的一个情节，为了一个酒坊的镜头，剧组真去买了十几口大缸，用高粱酿了三个月。
那个老导演的眼神，和现在陆远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充满力量。
李建辉松开手，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枸杞水。
“行，陆导，算你狠，我先让场务他们做好准备……”
……
两个小时后。
当那根粗大的橡胶软管探进水牢，将粘稠、暗红、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液体咕噜噜地注满整个泥坑时。
整个三号厂房，彻底变成了一个让人感到恶心的屠宰场。
经过高温杀菌的动物血水和烂肉虽然没了毒性，但那股混合着铁锈，泥腥和死肉发酵的味道，却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再加上特制的增臭剂，那股味道顺着工业风扇的冷风，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李建辉只坚持了不到十秒钟，就捂着嘴冲出厂房，扶着墙角剧烈地干呕起来。
陆远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站在散发着恶臭的血水边，拿过场务递来的半瓶矿泉水冲了冲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味就对了，摄影组，机位架好，准备接群演入场。”
说完，在全场工作人员惊悚的目光中，陆远竟然没有退后。
他穿着那身旧警服，直接迈开长腿，踩着生锈的铁丝网边缘，
“扑通”一声，整个人跳进了一米多深的血水泥坑里。
“陆导！”
场务吓得尖叫出声。
浑浊猩红的泥浆瞬间没过了陆远的腰际，那种刺骨的冰冷和让人作呕的腐肉味，甚至让周围站着的剧组人员都纷纷捂住了口鼻往后退。
但陆远就像毫无知觉一样。
他蹚着粘稠的血水，走到水坑正中央，用手比划了一下水位到自己胸口的位置，转身对道具组喊道：
“铁笼的位置不对，再往下沉二十公分！”
“还有那些锁链，不要用塑料做旧的道具链，全都换成真铁链，给我泡在水里，演员一动，必须有那种沉甸甸的金属哗啦声！”
陆远双手撑着满是泥浆的边缘，利落地翻上岸，虽然浑身上下都在滴答着暗红色的臭水，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头，望向厂房外阴沉沉的天。
这几天的汉东一直没出太阳，天压得很低，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厂房里除了工业风扇的嗡鸣声，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那股混着猪血、碎内脏和特制增臭剂的味道，经过两个小时的发酵，已经彻底渗透进了墙壁、地面和空气里的每一个角落。
李建辉站在厂房门口，鼻子里塞着两团卫生纸，脸色发青地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蹲在门外的台阶上，灌了一口枸杞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这哪是拍戏啊，这他妈是在造地狱。”
就在这时，厂房外的荒地上，传来了整齐的引擎声。
三辆墨绿色的警用运兵车稳稳停下。
车门拉开，四十个穿着便装、留着板寸的小伙子，动作利落地跳下车，不到十秒钟，就在烂泥地里列成了一个方阵。
这是省厅特批，从市局特警支队抽调来给剧组当“群演”的精锐。
他们在休息之余，便会过来帮忙拍戏。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这种拍戏，对比训练和出警任务来说，反而是一种休息和娱乐。
更何况，拍的还是反诈大戏。
带队的正是特警大队长赵锋，一个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脸颊上有一道淡淡刀疤的硬汉。
“立正！”
赵锋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四十双作战靴同时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报告陆导！特警支队奉命前来协助拍摄，请指示！”
看着这群站得像标枪一样笔挺，满脸写着“保家卫国”的人民警察，刚刚吐完，脸色惨白走回来的李建辉，心里终于踏实了几分。
有这群一身正气的警察在，这阴森恐怖的肉联厂总算多了点阳间气。
可陆远却苦笑着拍了拍额头。
“哎哟，赵队，快让兄弟们稍息。”
陆远赶紧迎上去，从兜里掏出一包二十多块钱的烟，熟练地给赵锋和前排几个特警散烟，
“今天大伙儿是来兼职的，别整这么严肃。”
散完烟，陆远指了指旁边服装组推过来的一排破衣烂衫，以及几箱子从警校借来的训练用八一杠和AK步枪。
“赵队，兄弟们受累，把衣服换了，抄家伙，咱们准备走一条过场戏先看看。”
十分钟后。
四十个特警换上了东南亚诈骗园区那种花里胡哨的破布衫，脚上拉着人字拖，手里端着散发着浓烈枪油味的训练步枪，重新站在了陆远面前。
衣服是破的，枪也是旧的。
但总有什么不对劲。
当这群人握住枪，站在那里的瞬间，整个方阵的气质，依然是一支随时准备突击的反恐正规军。
他们的手指规矩地放在扳机护圈外，枪口绝对朝下，眼神清明，脊背挺得笔直无比。
一股浩浩荡荡正气散发而出。
陆远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烂泥里踩灭，走到了赵锋面前。
“赵队，这样不对。”
陆远伸手，重重地在赵锋挺拔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你们现在不是人民警察，是境外草菅人命的武装暴徒，是诈骗园区的看门狗。”
“暴徒不会懂什么枪械安全。”
说着，陆远伸手，一把将赵锋手里的步枪枪口抬高，枪托则是随意地卡在腰间，
“手指，直接扣在扳机上，保险，得拨到连发挡。”
赵锋皱了皱眉：
“陆导，这不符合用枪规范，容易走火。”
“我们要的就是这种随时会走火的随意感。”
“而且这枪虽然是真的，但里面根本没有子弹。”
陆远盯着赵锋的眼睛，
“你们去年是不是在边境抓过一批真毒贩？”
赵锋眼神一动：
“抓过，击毙了三个。”
“好。”
陆远后退半步，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回想一下，那几个亡命徒被你们围在破屋里，拿枪指着人质脑袋时，是个什么状态，就是那种感觉。”
“把你们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正气，全给我剔掉。”
“脊梁骨，塌下来，要那副站没站相，一副流氓的样子。”
“然后眼神，不要看我，看那边那个抱着保温杯的人。”
陆远随意地伸手一指站在旁边看戏的李建辉，
“不要把他当成一个老百姓，要把他当成一件商品，一件随时可以噶腰子卖钱的肉票。”
“想一想毒贩是怎么看你们的，怎么看那些受害者的，你们现在，就怎么看他。”
现场的空气，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五秒钟不长，但对于站在厂房里的人来说，像是过了很久。
赵锋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那双经历过无数次实弹突击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陆远。
他脑子里翻涌的，不是陆远说的那些话。
而是去年那个深秋的夜晚。
在边境线附近的一处废弃砖窑，他们接到线报，有一伙武装毒贩挟持人质藏匿其中。
那晚的雨下的很大。
他们冲进去的时候，一个毒贩正用枪顶着一个十六岁女孩的后脑勺。
女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片。
那个毒贩凶狠的眼神，赵锋到现在都记得。
毒贩当时甚至没有表现出什么害怕的情绪。
他只是用枪口漫不经心地戳着女孩的脑袋，另一只手随意地往嘴里塞着一块压缩饼干，眼神空洞的看着他们这帮警察。
那不是装出来的狠，那是真正泯灭了人性的、对生命的绝对无视。
赵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冲着旁边剧组的道具师伸出手：
“兄弟，有牙签或者火柴棍吗？给我一根。”
道具师愣愣地递过一根火柴。
赵锋将火柴棍斜叼在嘴角。
下一秒，他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垮了下去。
身后的特警队员们看着大队长的变化，立刻心领神会。
这群常年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的汉子，太懂那些暴徒是什么德性了。
有人直接扯开了破衬衫的扣子，露出胸口的肌肉。
有人将作训靴的鞋带故意解开，趿拉着往前走。
还有人干脆把AK步枪像扛扁担一样，歪歪扭扭地扛在肩膀上。
赵锋站在原地，想象着自己就是那个毒贩。
慢慢的，他的眼神出现了变化。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四十名经过生死搏杀的特警，也开始沉默着，逐渐调整呼吸。
“咔哒。”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用大拇指拨动了步枪的保险。
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枪械零件碰撞声接连响起。
赵锋原本笔直的后背，自然地佝偻了半寸。
他把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像个街溜子一样晃了晃脖子。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常年盯控毒贩、真正见过血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死死地锁定了站在五米开外的李建辉。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挤眉弄眼装出来的凶狠。
只有一种绝对的漠然。
一种把你当成一头猪、一条狗，随时可以扣动扳机把你打死，然后开膛破肚的漠然。
四十道杀气，伴随着枪油味和水牢里散发出来的血腥味，瞬间笼罩了整个厂房。
原本正端着保温杯看热闹的李建辉，只觉得后脖颈猛地灌进一股阴风。
当他接触到赵锋那个毫无生气的眼神时，整个人猛然一愣。
呼吸不受控制地停了几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的攥住。
好像这不是在演戏。
好像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恶臭的肉联厂里，面前这群端着AK的亡命徒，是真的会杀人的！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沉迈不动半步，
“哐当”一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后面生锈的铁笼上。
“哗啦……”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保温杯里的枸杞水也晃了出来。
滚烫的水洒在他的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连擦都不敢擦。
这位干了二十多年电视布景，向来体面的老专家，此刻只能死死贴着冰冷的铁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着吓成这样的老美术指导，陆远没有笑，只是转过身，对着那四十个宛如恶徒降世的特警群演，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过了，保持这个状态。”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小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厂房，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血水坑里。
“陆……陆哥！”
小警员擦了把汗，压低声音汇报道，
“外头来车了！一辆房车，外加一辆冷链厢式货车，被咱们外围的警戒线拦下了。”
陆远接过场务递来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泥水：
“谁啊？这破地方也有人来串门？”
“对方说是星皇娱乐的高管，来探班的。”
小警员撇了撇嘴，神色古怪地说道，
“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西装，说给咱们剧组带了波士顿龙虾，还有两台大型移动空调，说是怕他们家艺人楚风在荒郊野外受了委屈……”
“波士顿龙虾？移动空调？”
旁边一个特警群演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手里的AK步枪发出“咔哒”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这星皇娱乐的人，是觉得我们拍这部戏，租这个地方是来过家家的？”
赵锋斜叼着火柴棍，微微偏过头，一个冷冽的眼神就让手下闭了嘴，但他眼底同样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这群平日里和真正犯罪团打交道的汉子，最恶心的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特权资本。
跌坐在泥地里的李建辉，看着坑里泛着恶臭的血水，又看了看周围那四十个眼神冷得能杀人的暴徒，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远把擦完手的毛巾随手一扔，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微笑。
他拍了拍小警员的肩膀，语气十分客气热情：
“大老远跑来给剧组送温暖，这多不好意思啊。”
“快，通知门口放行。”
陆远转过头，看着那扇沉重的厂房大铁门，微微一笑。
“敞开大门，咱们得让星皇娱乐的朋友们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宾至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