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三号厂房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陆远单手推开。
厂房内部的大功率工业风扇正运转着,发出呼啸声。
铁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铁锈、霉菌混杂着屠宰场死肉发酵的腥臭味,迎面袭来。
王凯下意识地抬起头,往厂房中央看去。
只看了一眼。
“啪嗒。”
他手里那块原本用来捂鼻子的名牌手帕,无声地脱手滑落,掉进了脚下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
他没有看见剧组常见的折叠椅,遮阳棚,也没有看见什么导演监视器,打光罩。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密密麻麻、上面布满了红褐色死锈的铁丝网。
而在厂房正中间,原本的水泥地此刻被生生挖开了一个大坑,里面灌满了及腰深的,泛着暗红色泡沫的浑浊泥浆。
在泥浆外围,四十个穿着破烂衬衫、趿拉着人字拖的男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
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动静,这四十个人同时停止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四十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越过陆远的肩膀,盯在了王凯和他身后那几个助理身上。
更要命的是,这群人的怀里,全都随意地揣着一把把散发着枪油味的AK47步枪。
枪身带着斑驳的磨损痕迹,绝不是道具厂里那些轻飘飘的模型。
甚至有几个人的手指,已经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在王凯带来的几个助理身上来回刮擦。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工业风扇沉闷的呼啸和泥浆水偶尔泛起气泡的“咕嘟”声。
王凯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冷汗直流。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连呼吸都感觉困难无比。
作为星皇娱乐的资深总监,他见惯了娱乐圈的尔虞我诈,也应付过不少资本大佬,可当真正冰冷的杀气和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双腿抖得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这哪里是什么主旋律反诈电影的拍摄现场?
这他妈分明就是一个真实的,随时会把人噶腰子扔进水牢里的境外园区!
只要这群人愿意,他们随时可以把他们这几个外来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甚至连地上的烂泥都不会多溅起几滴。
“陆……陆导……”
足足过了十几秒,王凯才堪堪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恐惧。
虽然他的双腿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也在不停的颤抖,但他还是强忍着想要转头就跑的冲动,结结巴巴地问道:
“楚……楚风呢?我们沈董……沈董花了一个亿,楚风人呢?”
“找楚风老师啊?”
陆远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现场那种让人窒息的气氛,他捧着手里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笑眯眯地转过头,
“您早说啊。”
陆远伸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那部屏幕裂了条缝的便宜手机,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点开了一个软件,然后直接把手机屏幕递到了王凯面前。
“诺,您要的楚风,王总您自己看。”
王凯颤抖着伸出脖子,凑近屏幕。
那是一个分屏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面积不足十平米,四面都是冰冷水泥墙,没有任何窗户的禁闭室。
昏暗的顶灯直直地打下来,空气里仿佛连氧气都被抽干了。
冷硬的地面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没有任何铺盖的木板床,散落着几张揉成团的废纸。
而在最阴暗的墙角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曾经是全网粉丝破亿,无数人为之疯狂的顶流偶像楚风。
可现在,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洗得褪色且起了满身大球的旧长袖,原本精致的头发油腻地纠缠在一起,贴在头皮上,散发着一股长时间没有洗澡的酸腐气。
他再也没有了镜头前那种光鲜亮丽的自信,而是双眼空洞,神经质地盯着灰白的墙壁。
在他的手里,死死抓着一个已经干瘪发硬,甚至有些发霉的白面馒头,像是在进行某种机械般的生存任务,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噎着,噎得他直翻白眼,却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似乎是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画面里的人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惊弓之鸟一样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崩溃。
当王凯看清那张满是灰尘和憔悴的脸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楚风。
那个平时出门要四个保镖开道,喝水必须是空运的矿泉水,拍戏擦破点皮粉丝都要在微博上心疼三天三夜的内娱顶流偶像!
但此刻,他就像一个真正的、被关在园区里的囚徒,眼里早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只剩下了呆滞和疲倦。
“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王凯急了,星皇娱乐总监的底气在看到自家摇钱树被折磨成这副惨状时,短暂地压过了恐惧。
他指着屏幕,声音猛地拔高:
“你们这是虐待艺人!!我们星皇可是砸了一个亿的!你们怎么能把楚风关在这种地方吃这些东西!”
“哎,王总,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面对王凯的质问,陆远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嘿嘿一笑,满脸的随和与热情。
他伸出手拍了拍王凯的肩膀,
“特警大队的新兵禁闭室,二十四小时监控保护,怎么能叫虐待呢?”
“楚风老师为了演出那种受害者的情感,主动要求封闭式体验生活,这份敬业精神,连我们厅领导听了都感动啊!”
“你放屁!他怎么可能……”
王凯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星皇娱乐总监的傲慢与资本底气在这一刻短暂地压过了心头的恐惧。
他猛地转过身,歇斯底里地指着身后两个助理抬着的巨大泡沫箱和移动空调,声音洪亮:
“你们这就是虐待!是严重的违法犯罪!”
“快,带我去找他,我把特意空运来的波士顿龙虾和燕窝给他带过去,还有这台移动空调,马上给他安上,要是把他那张金贵脸蛋冻坏了,你们拿什么赔!”
在这散发着恶臭味,站满武装“暴徒”的废弃肉联厂里,王凯嘴里喊出的波士顿龙虾和移动空调,显得无比的荒诞可笑。
陆远看着那些昂贵的设备,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在不知不觉中沉了下来。
“王总,楚风老师现在的状态刚刚好。”
陆远端着搪瓷缸子,用下巴指了指厂房正中间那个翻滚着泥浆和暗红色血水的深坑,语气平淡,
“明天一早,这座诈骗园区的布景便会正式交付使用。”
“到时候,楚风老师就会直接从禁闭室过来,扔进那个坑里泡着演戏了。”
“现在您给他吃龙虾吹空调,要是破坏了我们省厅的拍摄计划,算谁的?”
“谁来担这个责?你吗?还是星皇娱乐?”
听着质问,王凯顺着陆远的目光看向那个散发着恶臭味的水牢,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把人泡在那里面演戏?!
“行了,王总,大老远跑一趟,您的心意咱们剧组领了。”
陆远没给王凯继续说话的机会。
他脸上的笑容不减,但动作却透着一股根本不容拒绝的强势,
“不过咱们省厅的规矩是铁打的,剧组全封闭军事化管理,别说是龙虾空调,就算是一根外面的冰棍,也绝对带不进来。”
“东西,您原路拉回去,探视时间结束了。”
陆远偏过头,对着一直站在旁边的赵锋喊了一声:
“赵队,替我送送王总,这烂泥地滑,别让贵客摔着。”
赵锋应了一声,端着手里的步枪往前迈了一步,冷漠的眼神死死盯着王凯:
“请吧。”
被那种实质般的杀气一逼,王凯刚刚鼓起的那一丝底气瞬间土崩瓦解。
他哪里还敢再提半句“看楚风”的事,如同见鬼一般,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就带着助理和工人,连滚带爬地逃向了厂区大门。
两分钟后,豪华的房车和货车像丧家之犬一样,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狼狈逃离了肉联厂。
看着车尾扬起的尘土,站在陆远身后的老美术指导李建辉,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
“陆导……”
李建辉看着陆远手里的监控屏幕,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就这小子……关了几天禁闭就吓成这副德行。”
“等明天真进了这血水坑,怕是连句完整的台词都说不出来,咱们真要指望这种软骨头,来挑起这部戏的大梁?”
陆远脸上那种市井随和的笑容,在王凯逃窜的背影彻底消失后,一寸寸地收敛了起来。
他走到烂泥地边缘,提了提手里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梗,将里面已经发白发苦的茶水,连带着茶渣随意地泼在了那片散发着血腥味的腥臭泥浆里。
“李老师,您太高看他了。”
陆远看着泥坑里翻滚的暗红气泡,目光深邃如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楚风从头到尾都不是这部戏的男主角,他只是演一个受害者,演一个配角。”
“让他来演受害者是最合适不过的,你看,他甚至都不需要演,他现在的恐惧和狼狈,就是最真实的本色演出。”
“不过他有流量,有几千万把哥哥当成信仰的脑残粉。”
“我要的就是借着他的名气,把全网那些对境外高薪心存幻想,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像割韭菜一样骗进全国各地的电影院。”
陆远微微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我要让那些在台下尖叫的粉丝亲眼看看,他们平日里高高在上,发条朋友圈都要全网转发的哥哥,在这个园区里是怎么被欺骗折磨的。”
“当偶像的光环被鲜血和泥浆覆盖,当最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拍在脸上,他们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淘金梦,那些境外旅游发财的虚假神话,才会被一棍子砸得粉碎。”
陆远转过身,环视着这座用废弃肉联厂改造、几乎散发着真实气息的阴暗园区,声音低沉:
“这片人间炼狱,靠流量和软骨头是镇不住场子的,得真阎王来才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上的指针:
“算算时间,去机场接那两位定海神针的车,应该快到航站楼了。”
……
就在陆远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
汉东省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内到达出口。
一月深冬的冷风顺着机场大门往里灌,接机口人头攒动。
一个穿着最普通的黑色无Logo卫衣、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年轻男人,推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任何保镖,也没有带助理。
和往常不同,此时的周围也没有任何接机的粉丝,
因为他推掉了所有的通告,甚至是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来的。
正是张艺星。
他站在网约车上客区的指示牌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然后伸手从卫衣的内衬口袋里,小心地摸出了几张折叠好的A4纸。
纸张的抬头处,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汉东省公安厅联合专案组】公章。
文件标题写着四个大字:【角色:潘生】。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阵略显粗重的咳嗽声。
张艺星下意识地转过头。
站在他旁边等车的,是一个个子很高、但后背微微有些佝偻的男人。
这男人头发凌乱,满脸都是未经修剪的粗糙胡茬,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破了的旧夹克,肩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个泛黄的破帆布包。
如果不是站在机场里,这副打扮简直和街头的流浪汉没有任何区别。
张艺星的目光,原本只是礼貌性地掠过。
但他的眼神却瞬间愣住了。
只见在那个“流浪汉”粗糙的手指间,此刻也正死死捏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
而在那纸页的边缘,同样露出了半个鲜红的【联合专案组】印章。
上面隐约写着一行字:【角色:诈骗头目·陆经理】。
张艺星看着文件,那个“流浪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了头。
王传军。
两人的视线,在清冷的机场出站口撞在了一起。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前辈后辈的鞠躬问好。
他们甚至没有去确认对方的身份。
因为在对视的那一秒钟,他们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剥离了名利,流量和世俗评价后,对于拍戏最单纯的渴望。
这时,一辆破旧的汉东本地出租车停在了两人面前,车窗打开,出租车师傅向他们招了招手。
于是,他们抬头看了一眼远郊肉联厂的方向。
然后同时伸出手,拉开了车门。
孤注一掷,大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