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西南边境的冷风与凄雨,却吹不到灯红酒绿的魔都。
晚上八点。
黄浦江畔,某家顶级的奢华酒店门外,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千万级别的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如同流水线上的展品一般,在酒店闪烁的霓虹灯下一字排开。
刺眼的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昼,无数媒体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疯狂地按着快门。
因为今晚,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足以载入内娱史册的狂欢:
《孤注一掷》票房破三十亿,庆功晚宴。
酒店最大,最奢华的宴会厅内,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大厅的正中央,立着一座足有两米高的巨大冰雕。
冰雕被精雕细琢成了五个字:三十亿大关!
几个穿着西装的资方大佬,正满面红光地举着昂贵的拉菲,将暗红色的酒液顺着冰雕的顶端缓缓浇下。
红酒顺着晶莹剔透的冰块蜿蜒流淌,在璀璨的水晶吊灯照射下,折射出一种近乎于鲜血般妖冶的色泽。
但在这里,没有人觉得这像血。
在他们的眼里,那流淌着的,全都是金光闪闪的钞票。
“哎哟,王总!恭喜恭喜啊!当初省厅拍这戏想找投资,您连门都没让进。”
“结果首映一爆,您连夜砸重金硬是抢下了后期的院线宣发份额,这波跟着省厅喝汤,起码也赚了七八个小目标吧?”
“哪里哪里,同喜同喜!陈制片,你上个月不是还在朋友圈发文说这部戏题材太冷门,铁定扑街吗?怎么今天也厚着脸皮来分这三十亿的蛋糕了?”
“嗨,看走眼了嘛!资本只认钱,谁能想到这年头主旋律反诈片能爆成这样?有钱不赚王八蛋嘛!”
宴会厅里,到处都是谄媚的笑脸和互相吹捧的声音。
当初那些瞧不起这部电影,嫌弃剧本太压抑,没有流量密码的资本大佬们,此刻全都换上了最昂贵的定制礼服,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
那些当初嫌弃这是一部“没搞头的普法宣传片”,甚至暗地里嘲笑剧组“不请顶流绝对扑街”的小鲜肉和流量小花们,今天则是全都费尽心思地托关系搞到了请柬。
女明星们穿着单薄,深V露背的当季礼服,在开着暖气的宴会厅里,展示着傲人的事业线。
她们的目光如同雷达一般,在全场搜寻着那个今晚唯一的焦点。
“只要能跟陆导搭上一句话,哪怕在下一部戏里露个脸,咱们的咖位也就稳了。”
一个经纪人压低声音,在自家女艺人耳边急切地叮嘱着。
名利场的虚荣与市侩,在这个巨大的宴会厅里,被无限放大。
然而。
在这个纸醉金迷、仿佛连空气都弥漫着金钱味道的世界里,却有一个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宴会厅最边缘的高脚桌旁。
陆远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冲锋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深色打底衫。
他的身边,站着张艺星和王传军。
张艺星没有穿品牌方借出的那身西装,而是套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圆领毛衣。
王传军则是更绝,头发只是随便抓了两下,下巴上的胡茬都没刮干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
这三个缔造了三十亿票房神话的核心主创,此刻手里既没有端着什么高脚杯,也没有拿着昂贵的香槟。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瓶普普通通的矿泉水。
“真特么吵。”
王传军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大口,目光冷冷地扫过大厅中央那群正在对着冰雕合影的男男女女,嗤笑了一声,
“看着这帮人,我总觉得……咱们跟他们拍的不是同一部电影。”
张艺星双手握着温热的矿泉水瓶,目光平静地看着不远处,
那里,一个当初在圈内四处散播谣言,嘲笑他“发神经自降身价,跑去穷山沟里吃土”的顶流小鲜肉,此刻正满脸谄媚地举着酒杯,拼命试图往这边凑,却被外围的保安无情拦住。
“在这个圈子里,票房就是真理,他们看到的不是电影里的人命,是那三十亿的数字。”
张艺星的声音很轻。
他们本来根本不想来这个宴会,而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陆远下了死命令:
“今晚哪怕是装,也要把声势造到最大,让全网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这场庆功宴上。”
在张艺星和王传军看来,陆导这是要借着资本的狂欢,把“全民反诈”的热度彻彻底底推向最高潮。
但全场只有陆远一个人心里清楚,这场全网直播的三十亿庆功宴,其实是一颗巨大的战略烟雾弹。
就在今天下午,他接到了省厅打来的保密专线。
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西南边境,大批的特警,武警和装甲车正在雨夜中进行着最隐秘的跨国集结。
而在国内,剧组在全网面前越高调,越狂欢,就越能麻痹境外那些死死盯着国内动向的犯罪集团,给他们造成一种“中国警方还在歌舞升平庆贺电影票房”的错觉。
陆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个透明的塑料水瓶。
他冷眼看着这宴会里的狂欢,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厌恶。
因为他知道,名利场里的香槟每多开一瓶,边境线上的子弹就离那些恶鬼更近一寸。
就在这时,一道响亮,透着夸张热情的声音打断了角落里的宁静。
“陆导!哎呀,陆导原来躲在这里啊!”
一个大腹便便,戴着金丝眼镜的资本大佬,举着一杯冒着气泡的唐培里侬香槟,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他的另一只手,还自然地搂着一个穿着红色深V礼服,妆容精致的当红小花旦。
“刘总。”
陆远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伸手去接对方递过来的酒,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矿泉水。
这位刘总,是圈内出了名的影视集团老板,手里捏着好几条主力院线。
当初《孤注一掷》刚放出预告片的时候,他曾在业内的饭局上公然断言,这种“又土又说教的普法片”绝对血扑,甚至放话自己旗下的院线一天只给排一场阴间时间的午夜场。
结果电影首映口碑炸裂,他连夜就变了脸。
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砸出天价的公关费,硬是死皮赖脸地从外围挤进了后期的联合宣发名单里,跟着吃到了最大的红利。
此刻面对陆远,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曾经被打脸的尴尬。
“陆导这境界,咱们粗人就是比不了,庆功宴上喝白水,清醒!太清醒了!”
刘总哈哈大笑,借坡下驴地掩饰了尴尬,随后便热络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陆远,
“陆导,今天这种场合,咱们就不绕弯子了,三十亿啊!这可是现象级的超级IP!”
刘总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
“我已经让人连夜注册了相关的影视公司和周边商标,《孤注一掷2》,咱们必须马上立项!”
陆远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第二部?”
“对啊!趁热打铁啊!”
刘总兴奋地指了指怀里那个正对着陆远暗送秋波的女明星,
“剧本我都想好了,第二部咱们多加点感情戏。”
“让这丫头演个被骗去的女大学生,然后在园区里跟黑老大谈个虐恋!保证能把那些小姑娘的眼泪骗得稀里哗啦的!”
女明星立刻心领神会地挺了挺胸膛,用甜腻的声音喊了一声:
“陆导,要是能上您的戏,人家什么尺度都可以接受的。”
“还有周边!”
刘总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咱们可以卖电影同款的筹码钥匙扣,卖那种带血的扑克牌!搞个粉丝见面会,门票定个大几千,绝壁一秒钟抢空!这流量,不割白不割啊陆导!”
把受害者的血泪,包装成谈情说爱的工业糖精。
把残酷的现实,变成明码标价的周边商品。
听着这位院线大佬高谈阔论的“IP变现”和“割韭菜计划”。
旁边的王传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用力,塑料瓶发出“咔咔”的挤压声。
张艺星更是直接转过头,连看都不想多看这两人一眼,眼底满是无法掩饰的厌恶。
陆远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因为贪婪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庞。
就在刘总准备继续描绘他那宏大的商业版图,端起香槟准备硬敬陆远一杯的时候。
“嗡——”
一声短促,却又沉闷的震动声,突然从陆远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传出。
声音很轻。
在震耳欲聋的宴会厅背景音乐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陆远的动作却瞬间顿住了。
他没有理会端着酒杯僵在半空中的刘总,也没有看一眼那个正努力展现风情的女明星。
他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没有任何标识,通体黑色的特制保密手机。
屏幕亮起。
一条没有任何发件人号码的短信,静静地躺在屏幕的中央。
四个透着肃杀与冷硬的黑色字体:
【行动开始】
看着这四个字,陆远紧绷了一晚上的脸庞,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重新塞回内衣口袋。
然后,在刘总错愕的目光中。
陆远将手里那瓶矿泉水,随意地放在了旁边一个路过的服务生端着的高档托盘里。
塑料瓶与昂贵的高脚杯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不和谐音。
“陆导,您这是……”
刘总愣住了。
陆远没有回答他。
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告别都没有。
他直接转过身,向着宴会厅厚重的双开木门走去。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而在他转身的同一秒。
旁边的张艺星和王传军,没有任何废话,默契地放下了手里的水瓶,紧紧跟在了陆远的身后。
三个人,穿着最普通的衣服。
迈着沉稳的步伐,劈开人群。
背对着那座流淌着红酒的三十亿冰雕,背对着那些高举香槟的资本大佬,背对着这个灯红酒绿,虚荣到了极点的名利场。
“吱呀——”
宴会厅厚重的大门被一把推开。
魔都冬夜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陆远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