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伴随着主控室里副导演最后一声声嘶力竭的倒数,主摄像机上的红灯“啪”的一声亮起。
短暂的黑屏之后,全网一亿多人的直播间画面瞬间切入了魔都大剧院的内场。
璀璨夺目的穹顶水晶灯,奢华的环形舞台,以及台下那一片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内娱权贵,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全国观众的面前。
然而,当导播按照惯例,操控着摇臂摄像机从第一排主宾席扫过时,画面却呈现出了一种诡异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割裂感。
第一排最中央的C位。
陆远穿着那身纯黑色的中山装,犹如一座沉默的孤峰,端坐在那里。
他的左右两侧,是穿着陈旧警服,脚踩黄泥皮鞋的老周和王磊。
而在他们三人周围,原本应该摩肩接踵,为了一个露脸镜头恨不得贴在一起的当红明星和名流们,此刻却像是遇到了某种排斥。
他们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倾斜着身体,有人甚至悄悄把拖地的几百万礼服的裙摆往里收了收,生怕触碰到那两双沾着黄泥的皮鞋。
以陆远为圆心,这片号称寸土寸金,代表着娱乐圈最高地位的第一排主宾席,硬生生地出现了一个将近一米宽的真空地带。
在这个充满了虚伪客套、推杯换盏的颁奖大厅里,没有人敢去和陆远搭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带着深深的躲闪与心虚。
无声的压迫感,犹如水银泻地般,铺满了整个内场。
“欢迎各位莅临……年度电影大赏!”
台上,那位在红毯前厅被吓得倒退的男主持,此刻正用不自然的僵硬笑容,开始了开场白。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前期的流程显得十分沉闷。
最佳剪辑、最佳美术、最佳配角……一个个无聊的小奖项按部就班地颁发着。
每一个上台领奖的人,都在用着几乎同一个模板的套话,声泪俱下地感谢着资方,感谢着品牌赞助,感谢着某某影视集团的栽培。
每当这种充满了功利味的“感谢词”回荡在大厅时,导播就会敏锐地将镜头切给台下的陆远。
镜头里,陆远不言不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台上。
但在他腿上,那个透明相框里,三张暗褐色的带血电影票,却在周围满场金光闪闪的礼服映衬下,显得无比刺眼。
每一次切镜,都像是一个无声的巴掌,狠狠地抽在台上那些“感谢资本”的获奖者脸上,让他们的虚伪无处遁形。
官方直播间里,高达一亿多在线人数的弹幕已经彻底沸腾。
密密麻麻的文字如暴风雪般遮蔽了整个屏幕,字里行间全是最真实的愤怒与嘲讽:
“又在感谢金主爸爸?这是颁奖典礼还是大型招商会啊?要不要现场给资方磕一个?”
“绝了,台上这帮人穿得人模狗样,嘴里全都是生意,再看看陆导手里的带血电影票,简直是公开处刑!”
“这画面太讽刺了,一边是几千万的赞助费,一边是小虎英雄留下的三张电影票,内娱这帮家伙知道底线两个字怎么写吗?”
“快看台上那几个刚拿奖的明星,镜头一切给陆远,他们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心虚!”
“陆导就算一句话不说,他只要坐在那儿,就是对整个娱乐圈最大的嘲讽!”
铺天盖地的真实弹幕,将这场被资本精心包装的所谓“电影盛宴”,扒得连最后一丝遮羞布都不剩。
而这种令内场所有的明星感到窒息的煎熬,终于在典礼进行到一个半小时后,迎来了图穷匕见的那一刻。
“接下来,我们要颁发的,是今晚最具分量的压轴大奖——年度最佳导演!”
男主持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
“让我们有请颁奖嘉宾,国内著名导演,第五代电影人的领军人物——陈景升导演,上台为我们揭晓!”
现场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伴随着隆重的音乐,一个年近六十、西装革履、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的男人走上了舞台。
陈景升。
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他。
早年间,他确实拍过几部深刻反映底层现实的好电影,拿过不少国际大奖。
但这些年,随着资本大举入侵影视圈,这位曾经的“艺术大师”早就弯下了脊梁。
他现在的身份,是几家大型影视资本的御用导演,手里正攥着徐建业院线投资的五个亿商业大片,是一个彻头彻尾被资本套上项圈的既得利益者。
陈景升面带微笑,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立式麦克风前。
按照他昨天背得滚瓜烂熟的颁奖词,他现在应该先讲两个剧组的笑话活跃一下气氛,然后大力夸赞陆远是行业的后起之秀,最后和气生财地把奖杯递过去。
可是,当陈景升习惯性地抬起头,看向舞台正前方那块巨大的电子提词器时。
他脸上的那抹从容的微笑,瞬间僵死了。
瞳孔剧烈收缩!
提词器上的内容全变了!
那些和气生财的场面话一个字都没剩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触目惊心、甚至透着浓烈血腥味的冰冷文字。
陈景升的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金属麦克风的边缘,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娱乐圈混了三十年,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段颁奖词背后那要将人扒皮抽筋的歹毒心思?!
这就是个把人往绝路上逼的连环死局!
这是VIP包厢里的那些大佬,要借他的嘴,当众把陆远千刀万剐!
念,还是不念?
舞台上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陈景升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在聚光灯的照射下,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全场原本准备好鼓掌的几百名嘉宾,察觉到了台上这诡异的停顿,大厅里的空气逐渐变得焦灼起来。
而在全网一亿多人的直播间里,无数观众也都屏住了呼吸,疑惑地看着屏幕里那个犹如泥塑般僵硬的颁奖嘉宾。
谁也不知道,这位被无数光环笼罩的大导演,此刻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
前进半步,是当众做实资本的走狗,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把一把带毒的刀子捅向英雄的遗物。
后退半步,则是彻底得罪楼上那群手握生杀大权的资本巨鳄,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将在今晚彻底灰飞烟灭!
无形的倒计时,在陈景升的脑海里疯狂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