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排中央的C位到领奖台侧方的阶梯,不过短短十几步的距离。
随着陆远迈步走出过道,架设在内场前方的两台重型摇臂摄像机迅速压低了机位,黑洞洞的镜头几乎是贴着他的侧脸一路跟随。
两束冷白色的追光灯交汇在他身上,将那身纯黑色的中山装照得棱角分明。
过道两旁,坐着的全是内娱手握重权的院线高管与头部制片人。
陆远从他们面前走过时,带起了一阵微风。
坐在过道边的一位影视公司副总,迎着陆远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余光,握着扶手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一下,身体竟不自觉地往椅背里缩了缩。
“哒、哒、哒。”
陆远踏上舞台侧方的木质阶梯。
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顺着舞台边缘的地麦传进音响,一声声在魔都大剧院内回荡。
舞台中央,陈景升正双手捧着礼仪小姐刚刚端上来的“年度最佳导演”纯金奖杯,僵硬地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一步步逼近,陈景升额头上的冷汗越聚越多,顺着鬓角滑落进衣领里。
陆远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陈景升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似乎想按照惯例露出一丝前辈对后辈的客套笑容,
可当他撞上陆远那双冷如寒潭的眼睛时,那点伪装出来的笑意瞬间僵死在了脸上。
在娱乐圈浸淫了三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此刻胸口却在剧烈起伏着,连一句场面上的“恭喜”都堵在嗓子眼里发不出声。
他避开陆远的视线,双手有些发颤地将那座沉甸甸的纯金奖杯往前一递。
陆远伸出右手,稳稳接过奖杯的底座。
就在交接完成的瞬间,陈景升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抽回双手,甚至顾不上维持名导的体面,几乎是逃也似地后退了三步,仓皇退到了舞台侧后方的灯光阴影里。
陆远拎着奖杯,转过身,走到了舞台最前方的立式麦克风前。
在他的脚下,那块巨大的电子提词器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上面的文字在陈景升念完那段诛心之问后,已经由后台导播切换成了标准的获奖感言提示——
“感谢组委会、感谢各大院线鼎力支持、感谢投资方同仁的宽容与栽培……”
陆远站定在麦克风前,没有低头看提词器,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就这么单手垂在身侧拎着那座金光闪闪的奖杯,静静地俯视着台下那片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名利场。
一秒。
三秒。
五秒。
足足十秒钟过去,舞台上没有传出半个字。
后台总控导播室里,总导演正死死盯着监视器屏幕,手心里全是冷汗,右手食指更是悬在了控制台红色的“切入备播画面”按钮上方。
而此时,二楼的VIP包厢内。
徐建业惬意地靠在宽大的沙发背上,手里端着那杯刚倒满的红酒,轻轻摇晃着杯身。
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台上沉默不语的陆远,徐建业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到底是个年轻人。”
徐建业抿了一口红酒,对着身旁几名院线的高管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戏谑,
“在红毯上借着两件警服耍耍威风也就罢了。”
“真到了这个位置,手握着几十亿票房的分账合同,面对全行业的封杀危机,骨头再硬,也得在脑子里先算算这笔账。”
旁边的几名影视老总纷纷附和着笑了起来,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只被逼入绝境、正在做最后挣扎的猎物。
同一时刻,官方直播间的弹幕池里,早已蓄势待发的数万个职业水军账号,趁着这十秒钟的死寂开始疯狂刷屏,试图彻底带偏风向:
“怎么哑巴了?刚才在红毯上不是挺狂的吗,上台连话都不敢说了?”
“大家别天真了,奖杯都老老实实接在手里了,拿人手短,接下来肯定得顺着台阶下,乖乖念提词器感谢金主爸爸!”
“几百亿的院线渠道捏在人家手里,他要是敢在台上翻脸,下一部戏连个排片的电影院都找不到,看着吧,马上就要打圆场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赚够了眼泪和票房,最后还不是得进名利场分蛋糕?”
成片成片带节奏的灰色弹幕,夹杂着阴阳怪气的嘲讽,在屏幕上飞速滚过。
千里之外的汉东省,省反诈中心的备勤室里。
十几名刚下夜班的年轻干警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迟迟没有开口的陆远,一个个眉头紧锁,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在全国各地的手机屏幕前,无数曾为《孤注一掷》流过泪,为小虎的牺牲攥紧过拳头的普通观众,此刻心全都悬到了嗓子眼。
一种混杂着憋屈与担忧的情绪,在数千万人的心头蔓延:
在这个被资本布下天罗地网的死局里,难道连陆远这样敢为烈士裸捐几个亿的人,最终也要为了生存而向潜规则弯下脊梁吗?
第十一秒。
舞台上的陆远,终于动了。
他抬起左手,握住了冰冷的金属麦克风,随手将其往上掰高了一寸,对准了自己的嘴唇。
“滋——”
一声轻微的电流底噪,通过剧院顶级的环绕音响传遍全场,让台下窃窃私语的权贵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远连眼皮都没有往脚下的提词器上耷拉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正前方的直播主摄像机镜头上,如同直接穿透了镜头,钉在了二楼那扇漆黑的包厢玻璃上。
“刚才,陈景升导演代表台下和楼上的诸位,问了我两个问题。”
陆远开口了,声音平静,清晰,没有半点被逼入绝境的局促:
“你们问我,既然嫌这个名利场的钱脏,以后拍戏,是不是准备彻底拒绝所有资方的投资?”
“你们还问我,全国几千万观众买票堆出来的几十亿票房,算不算肮脏资本的一部分?我拿了这笔钱,算不算虚伪?”
话音落下的瞬间,内场前两排的几十位影视老总脸色齐齐一变,场内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二楼包厢里,徐建业摇晃红酒杯的手猛地停在半空,眉头死死拧紧。
在场的都是人精,按照娱乐圈几十年的潜规则,遇到这种当众发难的诛心问题,要么装傻糊弄过去,要么委婉地打个太极给双方留个面子。
谁也没想到,陆远不仅没有躲,反而当着全网一亿多人的面,把这把藏在暗处的毒刀子原封不动地拔了出来,直接摆在了明晃晃的聚光灯下!
“这问题设计得很刁钻,想把我和几千万买票的观众强行绑在同一个泥潭里,逼我在这里低头认错。”
陆远看着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语气陡然转冷,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度:
“但我想反问在座的各位一句——”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这群人,敢把老百姓兜里的血汗钱,和你们嘴里的资本画上等号了?!”
这一句反问,如同一记闷雷,轰然炸响在大剧院的穹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