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正上方,灯光同时收束,尽数倾泻在陆远右手拎着的那座奖杯上。
金人底座打磨得极亮,在特写镜头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后台总控室里,导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陆远脚下那块电子提词器猛地闪烁了三次,蓝底白字的画面瞬间变成了醒目的红底黄字,加粗的字体占满了整个屏幕:
【发言时间已超时!请陆导立刻宣读致谢名单:感谢组委会,感谢华盛院线及各大资方同仁的宽容与支持!】
监视器前,总导演死死盯着画面,喉结上下滚动。
只要陆远照着念上一句场面话,今晚这场几乎掀翻内娱底牌的风波,就算勉强糊弄过去了。
舞台上,陆远垂下眼睑,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脚下那块发着红光的提词器上。
看到他低头的动作,台下第一排的几位院线老总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半分,二楼包厢里的徐建业也冷哼了一声,重新将高脚杯凑到了唇边。
然而,仅仅两秒钟后。
舞台上的陆远看完了提词器上滚动的红字,缓缓抬起头。
他将那座沉甸甸的奖杯提到胸前,对着麦克风平静开口:
“今天入场时,后台工作人员给我塞过一份演讲稿。而现在,我脚下的提词器也在闪着红光,催促我立刻念完这段获奖感言。”
全场刚刚松下去的一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后台总导演眼前一黑,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家伙,还不松口,是要把这天捅穿吗?!
陆远却像没看到台下骤变的脸色,目光缓缓扫过前三排那些衣着光鲜的同行:
“这上面的词写得很漂亮,让我感谢组委会的垂青,感谢各大院线的排片之恩,更要感谢各位投资方的慷慨与宽容。”
“而今晚在座的很多人,在台上流着眼泪念完了这段话。”
台下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座位区里,瞬间起了连锁反应。
半小时前刚拿到最佳男主角、在台上对着资方席位九十度鞠躬、痛哭流涕喊着“感谢资本爸爸赏饭吃”的当红小生,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旁边几位刚才还在台上吹捧“行业盛世”的知名制片人,更是如坐针毡,连身旁的镜头都不敢看一眼。
“但我试了试,这几个字,我实在说不出口。”
陆远转过手腕,看着手里那座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小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众人心头:
“这座奖杯很沉,在这个圈子里,有人为了捧起它,可以压上十年的尊严,去迎合那些见不得光的规矩。”
“因为你们一直在告诉所有人,它代表着行业最高的体面。”
陆远顿了顿,拇指摩挲过奖杯冰冷光滑的表面,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可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只觉得这层金光底下,根本没有半点对电影的尊重。”
“剥开这层体面的外壳,里面藏着的,全是对票房的算计、拿排片逼人就范的潜规则,全是一场场烂透了的买卖!”
台下第一排,华盛院线的副总脸色铁青,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陆远猛地抬起头,握着奖杯的手往前一伸,遥遥指向台下第一排的老周和王磊,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让我拿着这座镀金的玩意儿,去向高高在上的资方低头道谢?!”
“这上面的金子是假模假样镀上去的!可小虎在边境线上流下的血,是真真切切的!是滚烫的!!”
“那几万个被电诈逼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他们的血泪是真真切切的!”
“如果我陆远今天为了保住所谓的排片和投资,拿着一部用反诈警察的命换来的电影,站在舞台上,对着一群算计老百姓血汗钱的人低头——”
“那我走出这扇门的时候,还有什么脸去见那些同胞们?!到了地下,又拿什么脸去见那个连一场电影都没看上的二十二岁兄弟?!”
轰!
这番话犹如滚滚惊雷,在死寂的礼堂内轰然炸开!
台下第一排,一直强忍着眼泪的王磊猛地低下头,抬起手死死捂住脸,宽厚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大颗往下掉。
而在全网直播间里,沸腾的弹幕在这一秒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满屏的泪目瞬间淹没了整个画面。
舞台上,陆远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在全网一亿多观众、以及台下数百名权贵惊愕的注视下,他没有像历届得主那样将奖杯高举过头顶。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来到了摆放着今晚《孤注一掷》斩获的其余四座奖杯的实木颁奖台前。
然后,他单手拎着那座象征内娱最高权力的奖杯,对着坚硬的实木台面,毫不犹豫地重重往下一磕!
“咚——!!”
一声沉闷刺耳的巨响传遍全场。
奖杯的底座,将红木台面直接磕出了一个明显的凹痕。
二楼VIP包厢内,一直靠在沙发上的徐建业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地盯着台上那个年轻人。
他疯了吗?当着全网的面砸奖杯,这是打算当场罢领,彻底跟组委会和整个行业撕破脸吗?!
就在全场错愕的目光中,陆远松开奖杯,重新走回立式麦克风前。
他平静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清晰地开口: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嫌这座奖杯脏,今晚就会当场拒领,把它留在台上还给你们?”
“别做梦了,今晚这五座奖杯,是用一线干警的命换来的,是几千万观众一张票一张票投出来的,谁也没资格扣下!”
“这些奖杯,我今晚全都带走,但我现在也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把话放在这——”
“它们绝不会进我陆远自己的家门,不会被我拿去换半点个人前途和功劳,更不会留在这个名利场里当一件摆设!”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无论是台下的院线老总,还是二楼的徐建业,全都愣住了。
既不当场退给组委会,又不拿回自己家里,甚至不拿去给自己邀功?
那他把这满桌沉甸甸的奖杯全都带走,到底要拿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