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陆远抬起的视线,内场几百道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往后转,落在了二楼正中央那扇漆黑的防爆玻璃上。
在座的没有一个是外行。
谁都清楚,台上的陈景升不过是个推出来挡枪的,真正设下今晚这局棋的幕后庄家,此时就坐在二楼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头等包厢里。
包厢内,隔着一层单向玻璃,徐建业明知道台下的人看不见自己,可迎着陆远那道冷冽的目光,他还是觉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舞台上,陆远没有收回视线,他就这么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遥遥看着二楼的方向,重新握住了身前的立式麦克风。
“我知道,今晚这场戏,真正的导演坐在楼上。”
陆远一开口,台下前两排的几十位影视老总心头同时一震,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顺着环绕音响,字字清晰地砸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
“今晚在我进场之前,你们把《孤注一掷》提名的五个大奖,一分不差地全给了我。”
“你们算盘打得很精。先用这五座奖杯当甜头,把我架在领奖台上,再逼着我当众低头,念完那段感谢资方、顺从行业规矩的台词。”
“只要我今天在台上弯了这一次腰,在外界眼里,我陆远就成了被你们招安的人,以后拍什么、怎么拍,就得乖乖听你们的摆布。”
二楼包厢里,徐建业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站在他身后的几名高管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舞台上,陆远看着那扇漆黑的玻璃,语气平静却锋利如刀:
“现在奖杯被我捐给了反诈博物馆,你们心里一定在想:算这小子骨头硬,但只要他还要拍电影,只要他的片子还要进电影院,我们手里握着院线和渠道,有的是办法用圈子的规矩按死他。”
台下第一排,华盛院线副总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因为就在几秒钟前,他脑子里转着的,正是这个念头!
陆远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眼神冷得像冰:
“那在今天下台之前,我也给楼上和台下的诸位留句话。”
“你们引以为傲的那些规矩,困得住想在名利场里捞钱的人,但困不住我。”
“如果你们的规矩,是让认真拍戏的人在酒桌上被你们潜规则,灌酒,服从性测试,让粗制滥造的烂片霸占银幕。”
“如果你们的规矩,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为老百姓拍两句真话,就要被你们联手封杀。”
陆远往前迈了半步,一字一顿,声音如惊雷般在大剧院穹顶下炸响:
“那今天,我就当着全国观众的面,亲手砸了你们这身臭规矩!!”
“大银幕是留给老百姓看故事的地方,是真正的电影人传递信仰的地方,绝不是你们这群人圈地分钱的生意!”
“收起你们那些招安和封杀的把戏,从今天起,我陆远拍的每一个镜头,都绝不会向你们低一寸头!”
“我跟你们,永远不会是同路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陆远没有再多看台下那些权贵一眼。
他伸出左手,直接将麦克风从金属支架上拔了下来,随手往旁边的红木讲台上一扔。
“砰——滋——!!”
麦克风砸在桌面上,滚落了两圈,音响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前排的几位影视老总和贵妇人被震得耳膜生疼,脸色难看地抬手捂住了耳朵。
而在那阵尖锐的电流盲音中,陆远已经转过身,迈开长腿,顺着舞台侧方的木质阶梯一步步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走台上那五座等待移交封存的奖杯,就这么两手空空、脊梁挺拔地走回第一排中央。
老周和王磊早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看着走到面前的陆远,老周眼眶通红,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了沙哑的三个字:
“好小子!”
整个魔都大剧院内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侧幕条旁的男女主持人死死攥着手卡,脸色惨白,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走上台去接话。
后台的配乐师更是双手僵在调音台上,连过渡音乐都忘了推上去。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偌大的礼堂里,几百名嘉宾屏住呼吸,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第一排的席位上,华盛院线的副总缓缓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他阴沉着脸,猛地转过半个身子,用那种冰冷而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一排一排地扫视着身后的明星与导演席位。
旁边几位头部影视公司的掌舵人也冷着脸往后瞥了一眼。
那无声的眼神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全场每个人的头顶,传递着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今晚陆远把桌子掀了,从这一刻起,谁敢给他鼓半下掌,谁就是跟整个内娱资方过不去,明天就等着被全行业封杀!
在这股令人窒息的高压下,坐在前三排的当红明星们纷纷低下头,双手死死贴在裤缝或裙摆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场面冷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死寂持续到第三十秒的时候。
“吱呀——”
大厅后方第十排最偏僻的角落里,突然传出了一声突兀的座椅翻折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中山装的老演员宋怀山,扶着椅子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这位拿过两届老影帝、却因为前两年在片场公开痛批某顶流小生念“一二三四”不背台词,从而被资本联手雪藏、整整三年无戏可拍的六十岁老人,此刻浑浊的眼眶通红。
他无视了前排院线大佬投来的阴冷目光,抬起布满老年斑的双手,在胸前用力地拍在了一起。
“啪!”
清脆的巴掌声,像是一颗火星,骤然掉进了死寂的干柴堆里。
“啪、啪、啪!”
老人拍得极用力,手掌很快就红了,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一下接着一下,在大厅后方突兀地回响着。
仅仅三秒钟后。
第七排的过道旁,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导演猛地咬了咬牙,一把推开身前的座椅站了起来!
他耗费五年心血拍出的一部现实题材电影,去年就是因为不肯向院线交高额的“宣发保护费”,被硬生生排在了凌晨两点的幽灵场,最后亏得血本无归。
中年导演红着眼睛,对着第一排那个黑色的背影,拼尽全力地鼓起了掌!
紧接着,第八排一名常年被流量编剧挂名抢走心血的青年编剧站了起来!
第十二排,几名坐在最角落里的摄影师、灯光师、录音师,互相看了一眼,齐刷刷地掀开椅子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原本零星的掌声,在大剧院的后半场轰然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