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个魔都的影视老总把五星级酒店翻了个底朝天、满世界寻找“陆大导演”的时候。
三百公里外,一列开往汉东方向的早班高铁,正迎着清晨的朝阳在轨道上飞驰。
五号车厢,二等座。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混杂着泡面、茶叶蛋和豆浆油条的气味,过道上不时有推着小推车的乘务员和接热水的旅客走过,显得格外嘈杂热闹。
靠窗的06F座位上,陆远换回了平时常穿的旧夹克和牛仔裤。
此时,那件夹克外套正被他整个蒙在脸上。
他双臂抱胸,脑袋歪靠着冰冷震动的车窗玻璃,整个人陷在狭窄的二等座里睡得昏天黑地,外套底下甚至传出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噜声。
列车驶过一处道岔,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
陆远脸上的夹克顺着鼻梁滑落了半截,车窗外刺眼的晨光立刻照在了他脸上。
坐在中间座位上的老周见状,连忙放轻动作,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帮陆远把滑落的外套重新往上提了提,遮住了那道刺眼的阳光。
借着外套掀起的缝隙,老周看到了陆远眼底乌青的黑眼圈,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一层青色胡茬。
老警察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老周虽然没有跟着剧组去拍戏,但这些时间的风风雨雨,他都有所了解。
从《孤注一掷》上映前被全行业冷落、排片被打压到不足百分之五,再到昨晚单枪匹马站在魔都大剧院的舞台上,顶着全网一亿多双眼睛硬刚整个内娱资本圈……
外人只看到这个年轻人在台上砸奖杯,摔话筒时的杀伐果断,把他当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怪物,却忘了他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二岁。
整整半个月连轴转的高压,在今天凌晨踏上归途的那一刻彻底松懈下来,哪怕是在这人声鼎沸的二等座车厢里,他也几乎是一沾座就直接睡死了过去。
“嘘——”
坐在靠过道位置的王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见前排有个小孩在拍椅背,连忙竖起手指冲那孩子的家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等家长不好意思地抱住孩子后,王磊转过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老周的胳膊,朝着过道另一侧努了努嘴,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旁边那排三人座和正前排的座位上,坐着四五个背着双肩包、刚看完演唱会回校的年轻大学生。
此时,两个男生正凑在一起,一人塞着一只蓝牙耳机,捧着平板电脑看得满脸通红。
哪怕隔着一步远的距离,老周和王磊也能清楚地看到平板屏幕上的画面——赫然正是昨晚魔都大剧院的直播切片!
画面里,陆远正把麦克风从支架上拔下来,“啪”的一声扔在讲台上,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下台阶。
“牛!真他妈太牛了!”
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激动得一拍大腿,猛地意识到这是在高铁上,又赶紧压低了嗓门,跟同伴比划着:
“这段视频我从早上醒来刷了不下十遍,每次看还是起一身鸡皮疙瘩!你仔细看第一排华盛院线那个副总的脸色,当时就跟生吞了一只死苍蝇一样!”
旁边的寸头男生连连点头,眼睛里全是大写的服气:
“可不是嘛!前两排坐着的那些大佬,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身价几十亿的巨头。”
“换作是我站在那个台上,估计双腿都在发抖,陆导倒好,当着全国观众的面直接把他们骂的狗血淋头!”
“你拿咱们跟陆导比?”
黑框眼镜男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向往与感叹:
“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两部戏几十亿票房,又替国家反诈立了这么大功!这种国宝级的大导演,这会儿肯定在魔都参加官方的高规格表彰宴,跟大领导们坐一块儿呢!”
“就是,”
寸头男生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周围拥挤的二等座车厢,
“就算陆导今天回汉东,那也得是专车、头等舱接送,哪可能跟咱们一样苦哈哈地挤早班高铁二等座?”
相隔不到一米的过道旁,刚喝了一口茶水的王磊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慌忙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憋得整张脸都红了。
老周脸上的肌肉也跟着抽动了两下。
两名老警察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正把一条腿伸在小桌板底下、嘴巴微张、把旧夹克蒙在脸上呼呼大睡的“内娱大导演”,嘴角疯狂上扬,却又只能死死咬着牙憋住笑。
这时,坐在陆远正前排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大学生也摘下耳机,转过半个身子趴在椅背上,双眼放光地加入了讨论:
“比起票房,我最佩服陆导的还是他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气魄!”
女生晃了晃手机里的热搜截图,满脸崇拜地感慨道:
“你们看昨晚那座金光闪闪的最佳导演奖杯,再加上另外四座大奖,随便拿出去商业运作一下,代言费和身价都得往亿元上面翻!结果人家眼皮都不眨一下,当场全捐给反诈博物馆了!”
“像陆导这种站在金字塔尖的大人物,钱在他眼里肯定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几万、几十万的小钱人家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哪像咱们,出来旅个游还得算计着抢特价票……”
女生这句感慨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嗡嗡——嗡嗡——”
一阵急促而剧烈的手机震动声,突然从她椅背正后方传了过来。
靠窗座位上,原本睡得死沉的陆远就像是触发了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浑身猛地一个激灵!
他抬起手,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旧夹克,露出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和一头睡得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
陆远连眼屎都没顾上擦,手忙脚乱地从牛仔裤兜里摸出手机。
当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厅财务科·刘科长”几个大字时,这位昨晚在名利场杀疯了的年轻导演,呼吸瞬间一滞。
下一秒,他赶紧按下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打招呼,听筒里已经炸开了财务科老刘那中气十足、兴师问罪般的大嗓门,声音大得连周围两排座位都能听见:
“陆远!你们三个从魔都往回走了没有?!我可提前给你小子打好招呼啊,这趟去魔都的差旅费必须严格卡死在副科级标准以内,超出一分钱,咱们财务科一律不给报,你自己掏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