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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里传来的大嗓门，震得陆远耳朵嗡嗡作响。
他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机拿远了半寸，原本还有些发懵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连懒散靠在车窗上的腰杆都下意识坐直了几分。
空着的那只手飞快抹了一把脸，陆远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对着话筒笑呵呵地开口：
“刘科，您一大早可千万别动气！这趟差旅费绝对一分钱没超标！”
“魔都那家酒店是电影节组委会统一包的，咱们没花钱。我手里就只有来回的高铁二等座车票、两张夜班公交票，外加昨晚吃面的几十块钱定额发票，全都按规矩留着呢！”
听到一分钱住宿费都没花，电话那头的刘科长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
“这还差不多，行了，到了省里赶紧把票贴好交上来，月底要平账了！”
“还有，”
刘科长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赞扬，
“这次做的不错，给我们长脸了！李厅长也很满意！”
“辛苦了！”
听到这些话，陆远一愣，但随即痛快的说道，
“辛苦啥，这都是应该的，你放心刘科，一下车我就给您把发票送过去！”
过道另一侧，刚才还在满脸狂热地讨论“陆大导演坐专车头等舱、跟大领导出席表彰宴”的两个男大学生，下意识地转过头，瞥了一眼斜后方这个刚睡醒的同龄人。
只见这小伙子头发睡得像鸡窝一样，下巴上全是青色胡茬，正为了几十块钱的面条发票跟单位领导赔笑脸。
两个大学生对视了一眼，压根没把这个看起来有些寒酸的年轻小职员，跟平板电脑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内娱大导演”联系到一起，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刷起了视频。
陆远自然没注意旁人的眼神。
他打了个哈欠，完全没去点开微博看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热搜，而是“啪”的一声，放下了身前狭窄的塑料小桌板。
随后，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差旅费报销粘贴单》和半管固体胶，把裤兜里揣着的车票和那几张十块钱的阳春面发票掏出来，趴在小桌板上，一张接一张地仔细粘贴起来。
把贴好的报销单小心收进文件夹后，陆远伸了个懒腰，刚准备再去接杯热水，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老周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老周看了一眼周围嘈杂的车厢，将身体往陆远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小陆，有句话，我从昨晚出剧院就一直憋在心里了。”
坐在外侧的王磊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拧紧保温杯盖，神色凝重地看向陆远。
见两位老大哥表情严肃，陆远停下动作：
“老周，您说。”
“昨晚在台上，你替咱们，替小虎狠狠打了那些大老板的脸，我老周心里比谁都痛快，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老周看着陆远的眼睛，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可痛快归痛快，今天早上醒过来，我这心里就一直直打鼓。”
“小陆，我虽然不懂你们电影圈那些弯弯绕绕，但我也知道，拍一部电影得花海量的钱，得有大公司给你出人、出设备、安排电影院上映。”
旁边王磊也跟着叹了口气，接过话头低声道：
“是啊小陆，之前拍《孤注一掷》，好歹院线一开始也给了排片。可昨晚那么一闹，咱们算是把魔都那帮大影视公司和院线老板全给得罪死了。”
“刚才我刷手机看新闻，虽然有几家小院线发声明认怂，但华盛院线和那几家最大的娱乐公司全都一声不吭。”
“你才二十二岁，往后总不能不拍戏了吧？等这阵风头过去，下次你再想开机，没有投资，就靠咱们省厅宣传处那点死工资和办公经费，你接下来可咋办啊？”
两位老警察的话很实在。
在名利场掀桌子只需要一腔孤勇，可掀完桌子之后的柴米油盐，才是最残酷的现实。
听着两人的担忧，陆远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敛去。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直接开口解释，而是弯下腰，从脚边的帆布包夹层里，摸出了一个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警务笔记本。
“啪嗒。”
陆远解开搭扣，将笔记本平摊在小桌板上，翻到了写满字迹的最新一页，推到了老周和王磊面前。
老周和王磊精神一振，还以为陆远早就背着他们写好了下一部大案要案的电影剧本，连忙凑过脑袋低头看去。
然而，只看了一眼，两名老警察就同时愣住了。
只见摊开的笔记本上，根本没有半句剧本台词，更没有什么跨国大案的卷宗摘录。
在笔记本的左半页上，用黑色圆珠笔画着一张略显粗糙的建筑平面改造草图，
老周一眼就认出来，那赫然是之前剧组在汉东郊区用来搭建诈骗园区的那座废弃老厂房！
而在草图正上方，写着一行简短的标题：
《关于申请成立“金盾影视中心”的请示报告》。
如果说左半页还能勉强看懂，那右半页上的内容，就让老周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右半页上，歪歪扭扭地记着十几条只有一行字的简短备忘：
【城南二环路口：大爷骑电瓶车拉两米长沙发，被交警拦下后自称去二仙桥……】
【解放西路派出所夜班：凌晨两点，两口子因为辅导孩子写作业打进所里，男方抱着狗痛哭……】
【老周上周五出警：菜市场两家摊主因为一块五毛钱的葱吵了三个小时……】
老周瞪大了眼睛，指着右半页那些字迹，满脸错愕地抬头看向陆远：
“小陆，你申请要郊区那座破废厂房干啥？还有右边记的这些……这不全是前两天在路上，我和王磊随口跟你闲聊的基层出警破事儿吗？”
“这些派出所里劝架、交警马路上查车的鸡毛蒜皮，咱们基层干警每天都能碰上百八十件，连治安案件都算不上，你记这些干啥？这玩意儿哪能拍电影啊？！”
王磊也看得一头雾水：
“就是啊小陆，你刚拿了最佳导演大奖，全国观众都等着看你的下一部大制作呢，你琢磨这些马路牙子上的小事干嘛？”
面对两人满头的问号，陆远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笔记本左页那座废弃厂房的草图：
“老周，王哥，外头那些公司想卡咱们脖子，咱们总不能一直看人家脸色。回省里第一件事，我先向厅里打报告把这座废厂房要下来，咱们自己拉队伍单干。”
说到这儿，陆远看了一眼右半页上那几行杂乱的字迹，随手把笔记本一合，坦然笑道：
“至于右边记的这些……说实话，下部戏到底拍啥，我现在真没想好呢。就是这两天在路上听你们闲聊所里和交警队的日常，觉得挺有意思，犯了职业病随手记下来攒点素材，保不齐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听到陆远自己都还没想好下部戏拍什么，老周和王磊面面相觑，刚放下一半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没钱、没演员，连新剧本的影儿都还没有，这口锅就算支起来，又能拿什么下米？
此时，车窗外的白杨树飞速向后掠去，一块写着“欢迎进入汉东省界”的绿色指示牌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而在他们身后千里之外的魔都陆家嘴。
传媒集团顶层会议室里，厚重的遮光窗帘正被一把拉拢，一夜未眠的徐建业将一份早已拟好的计划书，重重扔在了各大影视巨头与经纪公司老板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