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显三十多岁,身材不高但眼神锐利,此刻带着十几名手下,一见屋中场景便倒吸一口凉气。
“卫都尉!可有受伤?”
卫昭摇头,刚想开口说话,那被卸了下巴的刺客忽然挣扎着,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路显急道:“卫都尉,此人交给我,你快去赵府!”
卫昭脸色一变,没有犹豫,将那刺客往路显手下一推,抓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件外袍便冲出房门。
外面已有老兵备好了马。
刚才的动静惊动了他们,只是卫昭在里面动手太快,他们才刚集结起来。
“唐岁!带上十个人跟我走!其余人守住这里!”卫昭翻身上马。
唐岁应声,点了十个老兵骑马跟上。
夜色中,一行十一骑如离弦之箭冲出驿馆,直奔城东赵府。
卫昭心中念头急转。
刺客若有同伙分头行动,确实可能同时袭击他和赵紫嫣、赵原。
婚礼当天,赵府守卫会比平日松懈些,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他狠狠抽了一鞭,马匹嘶鸣着加速。
赵府距离驿馆不算远,骑马不到半炷香时间便到。
府门外还挂着红灯笼,门房老张正打盹,听见马蹄声惊醒,见是卫昭,忙迎上来:“姑爷?您怎么……”
“府里可有异动?”卫昭打断他,翻身下马,手按在腰后短剑上。
“没……没有啊。”老张茫然。
卫昭不再多问,带着唐岁等人直闯内院。
内院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丫鬟在廊下收拾东西,见到卫昭纷纷行礼。
卫昭冲进书房中。
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原听见外面脚步声,抬头见是卫昭,笑道:“贤婿?这么晚了……”
“岳父可曾听到什么动静?”卫昭问。
赵原摇头:“没有啊。”
卫昭仔细检查了书房周围,连个脚印都没有。
不对。
刺客若真分头行动,没理由放过赵原。
他毕竟是渔阳太守,杀了他比杀赵紫嫣动静更大,也更能打击卫昭。
可赵原这边太平无事……
卫昭猛地转身:“回驿馆!”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路上,唐岁忍不住问:“卫哥,那刺客会不会是故意引开我们?”
“有可能。”卫昭脸色阴沉,“但当时情况紧急,宁可信其有。现在回去看看路显那边怎么样了。”
一行人又疾驰回驿馆。
院子里的尸体已经被清理,血迹也大致擦拭过,路显带来的官兵还在现场查看痕迹。
但路显本人和那个活口刺客,不见了。
“路都尉呢?”卫昭问留守的一个小队长。
小队长恭敬答道:“路都尉说将刺客押回大牢审问,先走了,让我们在此善后。”
卫昭眉头紧皱:“走了多久?”
“约莫一盏茶时间。”
一盏茶……从驿馆到郡守府大牢,骑马也就半盏茶功夫。
如果路显直接去大牢,现在应该刚到不久。
“去大牢。”卫昭下令。
他正要上马,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幽州牧李素、渔阳太守赵原、还有幽州别驾卢子明,带着十余名随从赶了过来。
显然驿馆的动静已经传开,这几位上官都被惊动了。
“卫昭,听说有刺客?”李素沉声问道,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血迹。
“是。”卫昭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提到路显带走活口刺客之事。
李素听完,脸色严肃:“路显办事还算稳妥,将刺客押入大牢是对的……”
“只是觉得太巧。我刚拿下活口,路都尉就带人赶到;刺客又恰好在那个节骨眼上说出赵府有同伙,引我离开。我回来时,路都尉和刺客已不见踪影。”
卢子明站在一旁,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
“卫都尉多虑了。路显是渔阳都尉,维持治安乃分内之事,闻讯赶来合情合理。
刺客临死反扑,胡乱攀咬也是常事。至于路显带走刺客去审问,更是正常程序。”
卫昭不动声色,“卢别驾说的是。不过既然几位大人都来了,不如一起去大牢看看?也好确认刺客是否安全收押,免得再生枝节。”
李素点头:“也好。事关重大,亲眼看看放心些。”
赵原自然没意见。
卢子明笑了笑:“那便同去。”
一行人又转向郡守府大牢。
到了大牢门口,守门的狱卒见这么多大人物深夜来访,吓了一跳,连忙通报。
很快,牢头亲自迎了出来。
“路都尉可在此?”李素问。
“在,在!路都尉刚押来一名刺客,正在刑房审问呢。”
众人进了大牢。
阴湿的通道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两侧牢房中偶尔传来囚犯的呻吟。
走到刑房外,只见路显正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路都尉,审得如何了?”李素问。
路显转身见是李素等人,连忙行礼,然后叹了口气:
“州牧大人,下官来晚了一步。那刺客……刚押进来,还没开始审,就咬破了藏在牙里的毒囊,死了。”
“死了?”李素眉头一皱。
“是。”路显苦笑,“下官也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看守的狱卒一时疏忽,没来得及制止。”
卫昭走进刑房。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正是那个被他卸了下巴的刺客。
此刻下巴仍是脱臼状态,但嘴角溢出一股黑血,脸色青紫,显然是剧毒致死。
卫昭心中顿时了然。
这是被自杀了啊。
卢子明也跟着进来,看了一眼尸体,摇头道:
“这些死士,果然狠绝。不过线索虽然断了,至少卫都尉与赵太守安然无恙,也算不幸中之万幸。”
他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
卫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神情。
卢子明此刻心里正翻滚着。
他本以为,卫昭在新婚之夜,就算不被灌得烂醉,也一定会放松警惕,毕竟是人一生中难得的喜庆时刻。
所以他才安排了这波刺杀,十二名死士,个个都是好手,还配了淬毒短刀。
没想到,卫昭不仅没醉,还反杀了所有人。
这让他心头震动之余,也生出一丝后怕。
这卫昭,果然是个杀神,反应和身手远超常人预估。
不过还好,他做事向来谨慎,留了后手。
路显是他的人。
或者说,路显收了他的钱,愿意在这件事上“行个方便”。
所以路显才会“恰好”在那个时候赶到,带走活口。然后在牢里“一时疏忽”,让刺客“自杀”灭口。
这样一来,线索彻底断了。
就算卫昭怀疑,也拿不出证据。
卢子明心中又升起几分自得。
他卢家在幽州经营三代,门生故吏遍布,想办点事,总有人愿意帮忙。
这卫昭再能打,也不过是个武夫,在官场这张网里,还是太嫩了。
卫昭蹲下身,检查了刺客的尸体。
毒囊确实藏在牙里,咬破后毒素发作极快。
但这毒囊藏得并不隐蔽,若狱卒仔细搜查,完全可以发现。
偏偏路显说“一时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