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站起身,看着路显。
“路都尉,这刺客牙里藏毒,狱卒搜身时可曾发现?”
路显脸色有些不自然,但很快镇定下来:
“下官赶到时,刺客已下巴脱臼,难以言语。狱卒搜查时确实不够仔细,只搜了衣物和袖袋,未细查口腔。
这确实是下官疏忽,请州牧大人责罚。”
他说着朝李素拱手,态度诚恳。
卢子明在旁边帮腔:
“也怪不得路都尉,毕竟事发突然,谁料想一个下巴脱臼之人还能咬毒自尽?况且刺客已死,追责也无益,卫都尉与赵太守无恙便好。”
卫昭盯着路显看了几秒。
路显眼神微闪,避开了他的视线。
“路都尉辛苦。既然刺客已死,线索断了,那便罢了。只是下次若有类似情况,还请路都尉搜仔细些……毕竟能藏毒的地方,不止牙里。”
李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转身对卫昭道:“既然无事,便早些歇息吧。明日你还要启程赴任,莫误了行程。”
卫昭点头:“谢州牧关心。”
一行人离开大牢。
走出郡守府时,已是后半夜。
月色清冷,街巷寂静。
卢子明朝李素、赵原拱手告辞,上了自己的马车离去。
赵原看了看卫昭,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也上了轿。
李素没急着走,站在府门前,等人都散尽了,才转头对卫昭低声道:
“你看出什么了?”
卫昭沉默片刻:“路显有问题。”
“那卢子明呢?”
“脱不了干系。”
李素点点头,神色凝重:“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但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卫昭看向他。
“你初来渔阳时,鲁源之事,你灭了王家,那是因为王家犯了谋逆大罪,且证据确凿,我才好替你兜着。”
李素缓缓道,“可这次,刺客全死了,活口也没了。你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就算你猜到是卢子明指使,猜到路显是他的人,那又如何?”
“卢家在幽州经营三代,门生故吏遍布各郡县,军中、官场、商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你刚灭了王家,风头正盛,又即将赴任上谷。若此刻再与卢家撕破脸,他们联合起来给你使绊子,你在上谷寸步难行。甚至,能让你身死族灭……”
卫昭没说话。
李素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你性子烈,不肯吃亏。但为官之道,有时需要忍一时之气。”
“卢子明今夜敢动手,是因为你新婚,他觉得你松懈。但他失手了,你完好无损,反而折了他十二个死士。这对他来说,已是敲打。”
“你现在去上谷,名义上是都尉,实则被限制兵力,处境本就艰难。若再树强敌,前路更险。”
“不如先忍下这口气,去上谷站稳脚跟,做出成绩。等到你在那边有了根基,手中兵权更盛,朝中也有人替你说话时……”
李素声音压得更低:“那时再报仇,不迟。”
卫昭深吸了口气。
月色下,他侧脸线条冷硬,眼神里那股杀意渐渐被压下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冷静。
“州牧的意思是,让我先去上谷,做出政绩军功,等时机成熟,您再用朝中人脉,将我调回中枢?”
“是。”李素点头,“到时你不再是边郡一个受制于人的都尉,而是中枢将领,手握实权。想动卢家,手段更多,阻力更小。”
卫昭沉默良久。
最后,他抱拳:“末将明白了。”
李素看他神情,知道他心里未必真服,但至少面上会按自己说的做。
这就够了。
“去吧,好好休息。明日赴任,一路小心。”
“是。”
卫昭转身离开。
李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摇了摇头。
这小子,心里那团火,怕是没那么容易熄。
但也好。
幽州这地方,需要这么一团火,去烧一烧那些盘根错节的污秽。
只是希望他,别烧得太急,把自己也搭进去。
回到驿馆时,赵紫嫣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杯热水,脸色有些苍白。
“你没事吧?”卫昭进门,她立刻站起来。
“没事。”卫昭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杯子,“你怎么醒了?”
“外面动静那么大,我又不是聋子。”
赵紫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听说有刺客?”
“嗯,都解决了。”卫昭不想多说,放下杯子,“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赵紫嫣没动。
她盯着卫昭看了几秒,忽然道:“是卢家?”
卫昭一愣。
这女人,太聪明。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坏了他们的面子,又挡了他们吞并王家产业的路。他们记恨你,很正常。”
卫昭在她身边坐下:“猜得挺准。”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紫嫣问。
“李州牧让我忍,先去上谷站稳脚跟,日后再报仇。”
赵紫嫣沉默片刻。
“他说得对。”她轻声道,“你现在去跟卢家硬碰,确实不明智。卢家在幽州的势力,比王家深得多。”
卫昭转头看她:“你也劝我忍?”
赵紫嫣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不是劝你忍,是劝你等。”她看着他的眼睛,“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把更快的刀。”
“你现在去上谷,手里只有五百兵。卢家若真想为难你,有的是办法。”
“但如果你在上谷做出成绩,手握更多兵权,甚至得到朝廷赏识——那时你再回头,想动卢家,就容易多了。”
卫昭反握住她的手。
“你也觉得,我该先去上谷?”
“不是我觉得,是你只能去。”赵紫嫣语气平静,“调令已下,君命难违。你现在不去,就是抗命,正好给卢家递把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你可以去,不代表你就要忘记今晚的事。”
“仇记着,刀磨着。等时机到了,再砍出去。”
卫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我还会算计。”
赵紫嫣也笑了:“我是你妻子,自然要替你着想。”
她靠进他怀里。
“卫昭,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为了走得更远。”
卫昭搂住她,没说话。
窗外月色渐渐西斜。
他知道她说得对。
也知道李素说得对。
但心里那股火,还是烧得难受。
不过,难受归难受。
该忍的时候,他卫昭也不是不会忍。
当年在卫家,他忍了那么多年,最后才爆发。
现在,不过是再忍一次。
只是这次,他手里有刀,有兵,有兄弟。
忍,不等于认输。
而是为了日后,砍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