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驿馆外。
五百老兵整装待发,马匹、车辆、物资都已备齐。
赵紫嫣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窄袖衣裤,头发扎成马尾,站在卫昭身边。
赵原眼眶微红,拉着女儿的手嘱咐了半天,又对卫昭道:“贤婿,此去上谷,山高路远,务必保重。紫嫣……就拜托你了。”
“岳父放心。”卫昭郑重道。
李素也来送行。
他站在马车旁,对卫昭低声道:“记住我昨夜的话。上谷虽难,却也是机会。做出成绩,我在朝中替你说话。”
“谢州牧。”
“还有,”李素看了眼不远处正与赵原话别的卢子明,“昨夜之事,我心里有数。你在上谷若遇到难处,可暗中传信给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卫昭心中微暖:“末将明白。”
卢子明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朝卫昭拱手:“卫都尉,此去上谷,任重道远。望你勤勉履职,不负朝廷厚望。”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卫昭也笑了,抱拳回礼:“谢卢别驾关心。末将一定兢兢业业,不负所托。”
两人对视一眼。
彼此心知肚明,却都不点破。
寒暄几句后,卫昭翻身上马。
赵紫嫣也上了另一匹马,她坚持要骑马,不坐车。
“出发!”
卫昭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拔。
五百骑兵,几十辆装载物资的马车,浩浩荡荡离开渔阳城,向北而行。
城头,赵原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擦了擦眼角。
李素站在他身边,轻声道:“赵太守不必过于忧心。卫昭此人,逆境中反而能爆发出更大能量。上谷那地方,困不住他。”
赵原点头:“但愿如此。”
卢子明站在另一侧,看着渐渐远去的队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卫昭,上谷郡可是个好地方。
那里有我们卢家的人,有张家的田,有李家的矿。
你一个外来的都尉,带五百兵,能翻起什么浪?
等你在上谷碰得头破血流,就知道什么叫“官场”了。
队伍出了渔阳城,往西北方向走了三日,到了黑石岭一带。
傍晚扎营时,卫昭把唐岁叫到自己的帐篷里。
“卫哥,有啥吩咐?”唐岁问。
卫昭铺开一张地图,指着上面的渔阳城:“我今晚要回一趟渔阳。”
唐岁一愣:“回去?咱们不是去上谷吗?”
“路显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是李州牧说得对,我现在动不了卢子明。但路显这条狗,得先敲断他的腿。”
唐岁眼睛一亮:“卫哥想怎么做?”
卫昭压低声音:“你带队伍继续往前走,按正常速度,三天后到老鸦口等我。我连夜骑马回去,快的话两日能打个来回。”
“就你一个人?”
“人多了动静大。你在这儿稳住队伍,对外就说我病了,在车里休息,别让人靠近。”
卫昭说着开始换衣服,从箱子里翻出一套深灰色夜行衣。
“记住,除了钱虎、周平、李敢,谁也别告诉。”
唐岁点头:“明白。”
入夜后,卫昭牵了一匹快马,趁着夜色悄悄离开营地。
他选的是草原马,耐力好,速度也快,一路马不停蹄,到了后半夜已经跑出七八十里。
天亮时,他在一个小溪边让马喝了几口水,自己也啃了两口干粮,然后继续赶路。
他脑子里早把路显的情况过了一遍。
这人是渔阳本地人,三十七岁,当了八年都尉,家眷都在渔阳城里。
妻子是本地一个小吏的女儿,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今年十四岁,是路显的独苗。
卢子明之所以能收买路显,多半是因为路显想往上爬,或者缺钱。
这种人,有了把柄在手,比直接杀了更有用。
当天傍晚,卫昭就到了渔阳城外。
他没进城,在城外一个废弃的烽燧里等到天黑。
子时一过,他翻身上马,绕到城东一处偏僻的城墙段。
这段城墙年久失修,有几处豁口,虽然不大,但足够一个人攀爬。
卫昭把马拴在远处的林子里,自己摸到城墙根,找了个豁口,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城墙上没有巡逻兵。
渔阳承平多年,除了前阵子秃发部闹事,平日里守备其实很松懈。
卫昭翻过城墙,落地无声,迅速钻进一条小巷。
他对渔阳城的地形已经很熟,尤其是都尉府的位置。
路显的府邸在城西,靠近郡守府,不算大,但也是个三进院子。
卫昭在夜色中穿行,避开了两拨巡夜的衙役,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到了路府后墙。
他翻墙进去,落地时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没发出声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
卫昭贴着墙根走,先摸到正房。
从窗户缝往里看,路显不在,只有他妻子和一个丫鬟在灯下做针线。
“夫人,您早点歇息吧,都尉爷今晚可能又要去衙门值夜。”丫鬟劝道。
路显妻子叹了口气:“自从王家出事,他就没在家睡过几个安稳觉。说是值夜,谁知道是不是又去……”
她没说完,但语气里带着埋怨。
卫昭退开,又去其他屋子查看。
东厢房住的是路显的两个女儿,已经睡了。
西厢房亮着灯,里面传出少年朗朗的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青色长衫,正对着一本《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应该就是路显的独子,路文轩。
卫昭在窗外站了片刻,没急着动手。
他得先找到路显。
卫昭转身出了院子,翻墙离开路府,直奔郡守府的都尉衙门。
都尉衙门在郡守府西侧,是个独立的小院。
卫昭到的时候,衙门里果然亮着灯。
他绕到后院,攀上一棵大树,透过窗户往里看。
路显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阴晴不定。
旁边站着一个心腹衙役,低声道:“都尉,卢别驾那边又催了,问您卫昭那边有没有异动。”
路显把信扔在桌上:“他能有什么异动?人都走了三天了。”
“可卢别驾说,卫昭这人睚眦必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路显冷笑:“不善罢甘休又能怎样?他手里没证据,难道还敢杀回渔阳来?”
衙役犹豫了一下:“都尉,咱们这次帮卢别驾……是不是太冒险了?卫昭可是个杀神,王家、秃发部都栽在他手里。”
“冒险?不冒险,我怎么往上爬?卢别驾答应我,只要这次办好了,明年就保举我当郡丞。郡丞!那可是六百石的官!”
衙役不敢说话了。
路显重新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行了,你下去吧。告诉卢别驾那边,卫昭的队伍已经走了,按行程,五天后就能到上谷。让他放心。”
“是。”
衙役退了出去。
窗外,卫昭的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路显是收了卢子明的好处。
而且看样子,卢子明许诺的还不止钱,还有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