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进城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文吏。
文吏朝卫昭拱手:“卫都尉,郡守大人正在府中处理公务,请您先去驿馆安顿,明日再行拜见。”
卫昭眉头微挑。
这架子,不小啊。
按照规矩,新任都尉到任,郡守应该亲自或派郡丞出迎,至少也要在府衙接见。
现在让他们去驿馆等,明摆着是下马威。
但他没发作,点头:“好。”
文吏带他们进城,到了驿馆。
驿馆很简陋,房间不多,五百兵根本住不下,大部分只能在院子里扎帐篷。
“卫都尉见谅,沮阳城小,驿馆条件有限。”文吏嘴上客气,眼里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无妨。”卫昭淡淡道。
安顿好后,卫昭让唐岁带人出去采购些粮食蔬菜。
驿馆只提供住处,不管饭。
唐岁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卫哥,城里粮价比渔阳贵三成,肉更贵。而且那些商铺看咱们是外来的,态度很差,爱买不买的样子。”
卫昭冷笑:“正常。这是给咱们的第一道门槛。”
驿馆的条件简陋,连卫昭自己住的房间都透着股霉味。
赵紫嫣倒是没抱怨,她亲自带人收拾屋子,把窗户擦亮,又从箱笼里翻出干净的被褥换上。
卫昭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兵们安营扎寨。
五百人分了两拨,一拨在驿馆里挤着,一拨在院外空地搭帐篷。
冬末的北风还没退干净,夜里扎帐篷的弟兄肯定得挨冻。
“卫哥,粮食只够吃三天。”
唐岁低声汇报,“城里的粮铺明摆着抬价,我去问了四家,最便宜的一家粗粮都要一百五十钱一石,比渔阳贵一倍。”
卫昭没说话,他盯着沮阳城低矮的城墙。
城墙根下的泥土发黑,那是多年积下的污秽。
这地方,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钱虎,带几个人,跟我去军营看看。”
“是!”
卫昭点了钱虎和五个老兵,骑马直奔城西军营。
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
卫昭下马,推开大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校场上杂草丛生,几处兵器架歪倒在地,上面空空如也。
卫昭走进一间营房。
里面只有几张破木板床,连张草席都没有。
墙角结着蛛网,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这他娘的是军营?”钱虎忍不住骂,“老子在鸡鸣堡寨当新兵那会儿,住的都比这儿强!”
卫昭没吭声,他在营房里走了一圈,又去仓库看了看。
仓库的门锁着,锁头锈死了。卫昭示意钱虎砸开。
“咣当”一声,门开了。
里面更空。
本该堆满兵器甲胄的架子上,只有零星几杆生锈的长枪,几副破烂皮甲,箭矢一根都没有。
角落里堆着些烂麻袋,打开一看,是些发霉的粟米。
“这就是上谷郡的军备?”一个老兵气得声音都抖了,“连山匪都不如!”
卫昭反倒笑了。
笑得有点冷。
“走,去郡守府。”
郡守府在城中心,比军营气派多了。
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看见卫昭一行人骑马过来,其中一个懒洋洋地抬手拦了拦:“站住,干什么的?”
卫昭没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新任都尉卫昭,来见郡守大人。”
衙役愣了一下,仔细打量卫昭。
都尉的官服是朝廷统一制式。
这年轻人穿在身上,身板挺直,眼神锐利,跟城里那些臃肿的官员截然不同。
“卫……卫都尉?稍等,我去通报。”
衙役跑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文吏。
文吏朝卫昭拱手,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卫都尉,郡守大人正在处理公务,请您稍等片刻。”
卫昭点头:“好。”
他下马,把缰绳递给钱虎,自己站在门口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北风吹得人脸上发疼,钱虎几次想开口骂娘,都被卫昭用眼神制止了。
终于,那文吏又出来了:“卫都尉,请进。”
卫昭跟着他进了府衙,穿过前堂,来到后院的书房。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得津津有味,连头都没抬。
文吏轻声道:“郡守,卫都尉到了。”
那男人这才放下文书,抬起头,露出一张圆胖的脸,眼睛很小,眯起来时像两条缝。
“哦,卫都尉来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朝卫昭拱手。
“在下上谷郡守张承,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话是客气话,语气却敷衍得很。
卫昭还礼:“张郡守客气。”
“卫都尉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不知在驿馆安顿得如何?
若有不便,尽管开口,本官定当尽力安排。”
卫昭没坐,他站着,直接开口:“张郡守,末将刚才去了军营。”
“哦?军营……那边条件简陋,让卫都尉见笑了。”
“不是简陋,是空无一人。”卫昭盯着他,“营房无人居住,校场无人操练,仓库无兵器甲胄。敢问张郡守,上谷郡的守军,现在何处?”
张承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
“卫都尉有所不知,上谷郡地处边塞,土地贫瘠,百姓困苦,税赋收不上来。
朝廷拨的军饷粮草,年年拖欠,能发到一半就算不错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
“养不起兵啊。前些年还能维持个几百人,这几年连年歉收,实在养不起了。
如今郡中若有战事,都是临时征召民壮,或者……向本地士族借些家丁充数。”
“借家丁?”卫昭重复了一遍。
“是啊。上谷不比幽州其他地方,这里世家大族扎根百年,家丁护院比郡兵还精悍。
遇到鲜卑游骑骚扰,往往还要靠他们出力。”
他说得合情合理,一副“我无能为力”的表情。
卫昭心里冷笑。
养不起兵?
借家丁充数?
这话哄鬼呢。
上谷郡再穷,也是朝廷设立的边郡,该有的军制、兵员、粮饷,都是有定数的。
张承能把军营掏空到这个地步,绝不是简单的“养不起”。
“那末将带来的五百兵,该如何安置?”卫昭问。
“这个嘛……驿馆那边条件有限,委屈卫都尉和将士们暂时住下。
等本官与城中士绅商议,看看能否腾出些地方来。不过粮食方面……
郡中粮仓空虚,恐怕还得卫都尉自行筹措一阵。”
卫昭听明白了。
军营不给用,粮饷不负责,连住的地方都卡着。
这是明摆着要他自己想办法,要让他这五百兵在沮阳城自生自灭。
“张郡守的意思是,末将这都尉,只管自己带来的五百人?”
“也不能这么说。”张承笑道,“都尉职责是统兵御边,但如今郡中无兵可统,卫都尉不妨先熟悉熟悉地方,与城中士绅多走动走动。日后若真有战事,也好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
怕是得先“孝敬”到位,才能“照应”吧。
卫昭没再问,他朝张承抱拳:“末将明白了。告辞。”
“卫都尉慢走。”张承站起来,送到书房门口就停了步。
走出郡守府,钱虎忍不住低骂:“这老东西,摆明了要咱们自己讨饭吃!”
卫昭翻身上马,没回头。
“回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