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心里乱成一团。
这几个月,他日子其实不好过。
妻子陈氏和儿子卫道死在黑石岭,虽然对外说是被马匪劫杀,但他心知肚明是卫昭干的。
他恨卫昭,但也怕卫昭。
那小子手段太狠,连王家都灭了,他一个兵曹,只怕是斗不过他。
而且他更担心,自己若是出事了,怕是连卫讯都要遭殃。
所以他活的格外谨慎,并不主动露头了。
当卫昭被调往上谷,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至少短时间内,那煞星离他远了。
可没想到,卢子明主动找上了他。
卢子明话说得漂亮,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说卫昭如今去了上谷,正是他们联手压制的好时机。
卫渊心动了。
他需要靠山,需要盟友。
卢家在幽州势力庞大,能攀上这条线,对他仕途有利。
而且,他也确实恨卫昭。
所以卢子明让他帮忙盯着北边商路,他一口答应了。
这次卢顺交易,卢子明也知会了他,让他派兵在附近巡防,以防万一。
结果还是出事了。
卫渊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发寒。
如果真是卫昭干的……
那小子已经把手伸回渔阳了。
他不敢再想,匆匆带人离开,直奔渔阳城。
他得立刻告诉卢子明。
……
渔阳城,卢府书房。
卢子明听完卫渊的汇报,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放在桌上。
“鲜卑人干的?”他声音冷得像冰。
“现场看是这样,但……”卫渊吞吞吐吐,“但下官在路上,似乎看到了一个像卫昭的背影……”
“卫昭?”卢子明眯起眼睛,“他现在应该在沮阳城,病得起不来床才对。”
“是,所以下官也不敢确定。”
卢子明沉默片刻。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这次交易,是他亲自安排的。
盐铁是违禁品,但利润巨大。
拓跋部愿意用五百匹好马来换,这笔买卖成了,卢家私兵就能扩充一倍。
可现在,货没了,马没了,连管事卢顺都生死不明。
损失惨重。
更关键的是,如果真是鲜卑人黑吃黑,那以后跟拓跋部的生意就难做了。
可如果是卫昭……
卢子明眼神阴沉下来。
那小子,比他想的还难缠。
“卢顺还活着吗?”他问。
“现场没找到他的尸体,可能是逃了,也可能是被俘了。”
“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卢子明顿了顿,“还有,派人去沮阳城,确认卫昭到底在不在。”
“是。”
卢子明派去沮阳的眼线很快回报。
卫昭确实在驿馆养病,三天没出门,连送饭的驿卒都只隔着门把食盒递进去,没见过他本人。
驿馆里的兵士们神色如常,每天照旧采购,半点不见慌乱或紧张。
“难道真是鲜卑人?”卢子明皱眉自语。
书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家卢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惊喜:“老爷!卢顺管事回来了!”
“什么?”卢子明立刻起身,“人在哪儿?”
“就在前院,受了些轻伤,但性命无碍。”
卢子明大步走出书房。
“老爷!”卢顺看见卢子明,扑通跪倒,“小人……小人办事不力,请老爷责罚!”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卢子明喝问。
卢顺喘着气,把遇袭经过说了一遍,尤其强调那些“鲜卑兵”的装束、武器、口音。
“老爷!是鲜卑人!绝对是鲜卑人干的!
他们扮成游骑,埋伏在山路两边,箭射得又准又狠,咱们的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一半!
卢彪拼死护着我,我才装死逃过一劫……货全烧了,马全抢了,拓跋羽那帮人也死光了……”
卢子明脸色铁青:“你看清楚了?确是鲜卑人?”
“千真万确!装束、兵器、弓箭,都是鲜卑样式!
他们冲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呜哇乱叫,说的肯定是鲜卑话,我听不懂,但那股腔调错不了!”
卢子明沉吟不语。
鲜卑人黑吃黑,不是没有先例。
但这次做得太绝,连马匹都抢光,货也烧光,不像单纯求财,倒像是有意报复或者灭口。
可卢家跟拓跋部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没出过岔子。
拓跋羽虽然是个小头领,但也是拓跋部嫡系,他敢这么干,不怕拓跋部追责?
除非……不是拓跋部授意,而是别的鲜卑部落假冒?
或者,根本就不是鲜卑人。
卢子明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卫渊:“你当时在现场,怎么看?”
卫渊心里打鼓。
他确实瞥见一个像卫昭的背影,但没看清,更没证据。
眼下卢顺一口咬定是鲜卑人,他若硬说是卫昭,反倒显得他别有用心。
“下官……下官也觉得像是鲜卑人所为。”
卫渊斟酌着词句,“现场遗留的箭矢是骨镞,弯刀制式也是鲜卑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行事作风有些反常。鲜卑游骑劫掠,多半求财速退,不会烧毁全部货物,更不会将马匹悉数掠走。此般做法,倒是……颇为极端……”
卢子明眼神一凛。
如果是卫昭,那小子倒真干得出来。
他说灭门就灭门,抢卢家一批货算什么?
可沮阳的眼线回报,卫昭明明在养病,寸步未离。
卢子明手指敲着桌面,心里那股疑云越来越重。
他忽然抬头,盯着卫渊:“卫兵曹,你与卫昭父子一场,对他应当了解。以他性子,若知晓咱们这笔交易,会不会动手?”
卫渊后背冒汗:“这……下官不敢妄断。但卫昭此人,睚眦必报,手段狠辣。若他得知消息,确有可能会……”
“他如何得知?”卢子明打断,“交易时间、地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他卫昭远在沮阳,从何得知?”
卫渊语塞。
卢子明冷哼一声:“除非,有人故意泄露给他。”
卫渊脸色一白:“卢别驾,下官绝无此意!下官与卫昭早已断绝父子之情,恨不得他……”
“够了。”卢子明摆摆手,不耐道,“我姑且信你。但此事蹊跷,必须查清。
你立刻加派人手,沿着北沟往西一带搜寻,看看有无其他线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卢彪,他是好手,说不定能逃出来。”
“是!”卫渊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卢子明独自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这事不对味。
如果是鲜卑人,那后续麻烦不小。
拓跋部死了人丢了货,肯定要来找说法,卢家得赔一大笔。
更麻烦的是,这条商路可能就断了。
如果是卫昭……那更糟。
说明那小子不但没被上谷的困局压垮,还有余力把手伸回渔阳,甚至精准劫了卢家的货。
无论哪种,卢家这次都亏大了。
正烦闷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郡守府来人,说李州牧请您立刻过去,有急事!”
卢子明心头一跳:“什么事?”
“说……说是有鲜卑人到了郡守府,正在闹事!”
鲜卑人?
卢子明霍然起身,顿感颇为棘手。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