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几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开进沮阳城。
马是好马,车是新车,上面满满当当堆着粮食袋和麻布包,压得车轮咯吱作响。
车队领头的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自称姓周,是渔阳郡守府的主簿,奉赵太守之命来给卫都尉送些“日常用度”。
张承闻讯,派了个文吏去探风。
文吏回来时脸色古怪:“郡守,那车队里……足足几十车粮食和布匹。还有……”
“还有什么?”张承放下茶盏。
“还有军械和甲胄……”
张承眼皮跳了跳。
这哪是“日常用度”?这都够养五百兵吃半年了。
如此数量的物资,他们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他赶忙带人悄咪咪的来到军营外,准备亲自看一下这批物资是否真的如他所说异样。
他刚一到军营,顿时就愣住了。
只见那座空了几个月的军营,已经打扫干净了。
车队就停在军营门口,当着城里不少看热闹百姓的面,一车一车往下卸货。
粮食进仓,布匹入库。
军械一卸,校场上立刻站了一排卫昭带来的老兵,开始清点、擦拭、归类。
那架势,明摆着是要在这儿安营扎寨了。
就连那些士兵的脸上也都不见了往日的担忧了。
他看见了卫昭脸上的春风得意,卫昭也注意到了他,甚至远远的朝着他挑了挑眉。
张承愤恨的咬了咬牙,移开了视线。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卫都尉什么来头?才来几天,就弄来这么多东西?”
“听说他是渔阳赵太守的女婿……”
“怪不得!这是老丈人疼女婿啊!”
“我看不止。赵太守再疼女婿,也不能这么往外送东西,这得花多少钱?”
“那你说哪来的?”
“我哪知道……”
张承面色阴沉,回到了府邸,召来了手下。
“赵原这是把郡守府的仓库搬空了一半吧?”
文吏低声道:“也可能是卫昭自己买的……”
“他哪来的钱?”张承冷笑,“五百兵,从渔阳到这儿,路上吃喝拉撒都得花钱。到了这儿,住驿馆、买粮食,哪样不要钱?他一个校尉,俸禄才多少?”
“可那周主簿说是赵太守送的……”
“糊弄鬼呢。”张承摆摆手,“赵原就算再疼女婿,也不可能这么大手笔拿公家的东西送人,传出去不怕御史参他?”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依我看,这些货物,八成是卫昭和赵原合伙做生意赚的。”
文吏一愣:“做生意?”
“对。你忘了?前阵子渔阳那边不是搞什么蜂窝煤、火炕吗?听说生意红火得很。”
张承嗤笑,“卫昭这小子,打仗是一把好手,搞钱也不含糊。赵原肯定是跟他合伙,他出技术,赵原出面,赚了钱分账。
现在卫昭在上谷缺钱缺粮,赵原就把分给他的那份折成货物送来了。”
文吏恍然大悟:“郡守英明!这么一说,就说得通了!”
“不过……”张承又皱起眉头,“就算生意赚钱,这才几个月?能赚多少?这批货也值不少钱。他有多少钱可以耗在这?”
他越想越不对劲。
卫昭来上谷,是被人排挤来的,前途未卜。
赵原那个老狐狸,怎么会把宝全押在一个女婿身上?
除非……
“除非这批货,根本就是卫昭自己的。”张承忽然道。
“自己的?”
“对。他把做生意赚的钱全换成货,带到上谷来,就是为了站稳脚跟。”
张承越想越觉得有理,“这小子,是想在上谷也搞那一套。做生意赚钱,养兵练兵,然后……”
然后什么,他没说下去。
但文吏听懂了。
卫昭在渔阳就是这么干的。
靠着生意赚的钱,养鸡鸣堡寨的兵,剿匪杀敌,立功升官,最后连王家都灭了。
这样,他花掉的钱不仅全都加倍赚了回来,甚至还升了官。
现在他到了上谷,又想故技重施。
“郡守,那咱们……”文吏有些不安。
张承冷笑一声:“慌什么?他能在渔阳干成,是因为赵原支持他,秦锐护着他,林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上谷不是渔阳。”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上谷的粮食,控制在张家手里。布匹,控制在李家手里。铁器盐巴,卢家说了算。他卫昭想做生意?问过我们吗?”
文吏小心道:“可他要是真把生意做起来……”
“做不起来。”张承斩钉截铁,“做生意要本钱,要人手,要地方,要货源。
他在沮阳人生地不熟,谁给他供货?谁给他销货?靠赵原从渔阳运?那成本得多高?赚的还不够路费。”
他放下茶盏,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等着看吧。他运来的这批货,看着是多,可五百兵一天吃多少?训练损耗多少?他那点家底,撑不了两个月。”
“到时候,没钱没粮,看他怎么办。”
文吏连连点头:“郡守高见!”
“去,继续盯着。尤其注意他那些兵,看他们每天操练不操练,吃得好不好。”
张承吩咐,“还有,城里那些商铺,打个招呼,谁要是敢卖东西给卫昭,或者买他的货,以后就别想在沮阳混了。”
“是!”
……
军营里,卫昭确实开始操练了。
五百老兵,加上这几天在城里招募的几十个青壮,凑了差不多六百人。
每天天不亮,校场上就响起号令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
卫昭亲自带队,练队列,练阵型,练搏杀。
他还把从渔阳带来的连弩拿出来,挑了五十个箭法好的,专门练弩阵。
城里的百姓起初还好奇,围着军营栅栏看热闹。
后来看习惯了,也就不稀奇了。
只有几家士族的眼线,每天雷打不动地蹲在附近,记下卫昭练兵的内容、时长,甚至偷偷数每天做饭用多少粮食。
半个月后,眼线们汇总了一个消息。
卫昭的粮食,消耗得比预想还快。
五百老兵饭量大,新招募的青壮也要吃饭,每天操练体力消耗大,吃得更多。
而且卫昭舍得给兵士吃好的。
隔三差五杀头猪,炖肉汤,米饭管饱。
这么吃法,他手里的物资,撑不了多久。
张承听完汇报,心里有数了,
“最多再撑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就得断粮。”
他想了想,又吩咐:“去,暗地里传个话,就说卫都尉养兵不易,若有商户愿意赊粮给他,利息好说。”
文吏一愣:“郡守,这是……”
“给他挖个坑。”张承冷笑,“他现在没钱,肯定想赊粮。
谁赊给他,等他还不起的时候,咱们就有理由插手了。
要么拿他的货抵债,要么逼他拿都尉的职权来换。”
文吏眼睛一亮:“妙啊!”
……
消息很快传到军营。
唐岁从城里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卫哥,城里那些粮铺,听说咱们想赊粮,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卫都尉保境安民,理应支持’,可一提具体数目,就推三阻四。要么说存货不多,要么说东家不在,做不了主。”
卫昭正在校场上看着兵士练弩阵,闻言头也没回:“意料之中。”
“还有更气的。”唐岁咬牙,“我听说,张承暗地里放了话,说谁敢赊粮给咱们,以后就别想在沮阳做生意。”
卫昭这才转过头:“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我找了好几个相熟的商铺掌柜打听,他们都不敢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
卫昭笑了笑:“行,知道了。”
他继续看练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唐岁等了等,忍不住问:“卫哥,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粮食最多还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够了。”卫昭淡淡道。
“够什么?”
“够下一批货送来。”
唐岁一愣:“还有下一批?”
卫昭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