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子明知道,李素这是在借题发挥,敲打他们这些地头蛇。
李素是皇亲,是空降来的州牧,正需要立威,也需要平衡地方势力。
卢家接连出事,正好给了他一个把柄和借口。
“下官……明白了。”
卢子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卢家,定当以大局为重,尽快筹措,补偿拓跋部。”
“那就好。”赵主簿这才露出一点笑容,站起身,“卢别驾深明大义,州牧大人必定记在心里。告辞。”
送走了赵主簿这尊瘟神,卢子明回到书房,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
瓷器哗啦碎了一地。
“卫昭……卫渊……鲜卑人……李素……”
他喘着粗气,眼睛发红,“一群豺狼!都盯着我卢家咬!”
可他偏偏没处发泄。
找卫昭?没证据。卫昭人在上谷。
找鲜卑人?拓跋部现在是苦主,正等他赔钱呢。
找李素?那是顶头上司,刚敲打完他。
憋了半天,他猛地朝门外吼:“去!把卫渊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半个时辰后,卫渊战战兢兢地又站在了书房里。
“卢别驾……”他刚开口。
“啪!”
卢子明抓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
卫渊吓得一缩脖子,砚台擦着他耳朵飞过,砸在门框上,墨汁溅了一墙。
“废物!”
卢子明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看看你办的什么事!两次!两次巡防你都跟瞎了一样!
现在好了,货没了,拓跋部来要赔偿了,李素要我卢家出三成赔给那帮蛮子!”
卫渊低着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心里也憋屈得要死,这巡防的差事原本是个肥差,卢家每次交易成功,都会给他一份不小的茶水钱。
现在倒好,钱没拿到,屎盆子扣了一头,官也降了,俸也罚了,还得站在这儿挨骂。
“卢别驾息怒,下官……下官确实尽力了,那伙贼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实在是……”
“闭嘴!”卢子明打断他,“我不想听你放屁!从今天起,你那兵曹掾也别干了!”
卫渊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他知道,卢子明虽然没有这个权利,但是他有这个能力。
“你给我滚回宁远关去,找林毅,就说我卢子明说的,让你去守最偏最苦的烽燧!”
卢子明恶狠狠道。
“好好想想你怎么将功补过!要是再出半点差错,你就等着滚出边军,回家种地去吧!”
卫渊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低下头:“是……下官遵命。”
他知道,卢子明这是把他当出气筒了,也是彻底厌弃了他。
从兵曹掾降到去守烽燧,这跟发配充军差不多了。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卢府,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门大户,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怨恨。
恨卢子明翻脸无情。
更恨卫昭。
都是这个逆子!若不是他,自己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家宅不宁,官途尽毁!
可他再恨,眼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收拾铺盖,准备去宁远关报道,迎接那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结束的烽燧苦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对卢子明来说简直是噩梦。
几乎每天,都有不好的消息传来。
不是商队被劫,就是田产和庄园被打劫。
所有的汇报,全都说是鲜卑人所为。
每一次汇报,都让卢子明的脸色阴沉一分,书房里换掉的瓷器也越来越多。
他派出了大量人手去查,甚至动用了一些灰色关系去打听,可反馈回来的信息乱七八糟。
有的说确实是鲜卑散骑干的,有的说像是边军假扮的,还有的说可能是其他几家士族趁机落井下石。
但指向卫昭的证据,一点没有。
沮阳的眼线回报依旧。
卫都尉兢兢业业,每日操练士卒,整顿城防,偶尔去城外巡视,并无异动。
他手下那五百兵,也基本都在眼皮子底下。
“难道真不是他?”卢子明有时候也忍不住怀疑。
可如果不是卫昭,谁又能如此精准地打击他卢家的产业,还每次都把黑锅甩给鲜卑人?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围猎的猛兽,明明力量尚存,却被暗处的冷箭一箭箭消耗,憋屈得只想仰天怒吼,却连敌人在哪里都看不清。
沮阳城,军营校场。
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五百士兵被分成十队,正在进行对抗演练。
卫昭穿着一身普通的皮甲,抱着胳膊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唐岁小跑着上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卫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知道了。”他点点头,“东西都运到了?”
“运到了。”唐岁也压低声音,带着兴奋,“从渔阳那边‘过来’的钱粮,还有从黑市上换来的铁料,都进了咱们在城西新盘的仓库。
按您的吩咐,周平带人去了临近的广宁、宁城两县,正在谈几个小铁矿和几片荒山的地契。
价钱压得很低,当地豪强以为咱们是外地来的冤大头,急着脱手呢。”
“嗯。”卫昭目光依旧看着校场,“田地呢?”
“李敢那边进展慢点。”唐岁道,“上谷本地的张、李几家捂得紧,好地不肯卖。
不过城外有些被鲜卑人蹂躏过的抛荒地,还有几个小村子因为男丁战死太多,剩下的人想卖地南下投亲,价钱很便宜,就是整理起来要费些功夫。”
“抛荒地也要,便宜的先吃进来。有了地,才能安顿人,有了人,才有兵源和劳力。
告诉李敢,不必计较一时肥瘦,先把摊子铺开。”
“明白!”唐岁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问,“卫哥,咱们这么干,那张承会不会……”
“他现在忙着克扣我那点可怜的军饷粮草,没空管这些。”
卫昭嗤笑一声。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不识时务、等着被耗光滚蛋的愣头青。
他巴不得我把钱都花在买地买矿上,等我粮饷断绝,兵无战心,正好被他拿捏。”
唐岁嘿嘿笑了:
“那他就等着瞧吧。对了,鸡鸣堡寨那边,王通传来消息,说新招的辅兵已经够两百人了,正在加紧训练。刘莽问,下次活儿什么时候干?”
卫昭想了想:“让刘莽先歇歇,风头太紧。告诉王通,把手头的人练好,把寨墙再加固一遍。过段时间,我有大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