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阳城的日子,对卫昭来说,过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他每天按部就班。
上午操练那五百正兵,下午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军务。
实际上也没多少军务可处理,张承巴不得他当个透明人。
表面上看,这位新上任的都尉老老实实,甚至有点憋屈。
城里的士族老爷们也是这么想的。
李家的家主李茂在张承府上喝茶,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张郡守,卫昭那厮,倒是真的坐得住……”
张承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浮沫:
“急什么?他带来的那点粮食,撑不了多久。
渔阳那边,赵原能帮他一次,还能次次帮他?他卫昭又不是赵原的亲儿子。”
“话是这么说,”坐在下首的王家管事说话带着小心,“可那卫昭不是善茬,卢家最近……”
“别提卢家!”张承脸色一沉,打断了王贵的话。
卢家最近倒霉透顶,连带着张承心里也发毛。
他虽然跟卢子明关系没铁到穿一条裤子,但同在幽州士族圈子里混,兔死狐悲的感觉还是有的。
更让他烦躁的是,卢家那些破事,隐隐约约总好像有只黑手在背后推,可查来查去,要么是鲜卑人,要么是“不明势力”,就是摸不到卫昭头上。
沮阳的眼线天天回报:卫昭在军营,卫昭在城门,卫昭在……反正没离开沮阳城三十里范围。
“他卫昭就算有三头六臂,人在沮阳,手还能伸到渔阳去?”
张承放下茶盏,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卢家是自己倒霉,惹了不该惹的人,或者……就是鲜卑人内讧!”
李茂和王贵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张承挥挥手,像是要把这些烦心事扫开:
“不提这些。卫昭这边,晾着他。他没钱没粮,那五百兵迟早散伙。
等他人心散了,我再慢慢收拾他。一个光杆都尉,在上谷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正说着,门外一个文吏慌慌张张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郡守!不好了!”
张承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了?”
“不是天塌了,是……是卫都尉那边!”文吏喘着气,“从南边……从渔阳方向,又来了一支车队!好长的车队,怕是有上百辆大车!正往上谷来!”
“啪嗒!”
张承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茂和王贵也“噌”地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惊愕。
“上百辆大车?”张承声音都变了调,“你看清楚了?装的什么?”
“看……看不太清,但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的,有粮袋的形状,还有……还有好像兵器架子的轮廓!”
文吏舌头都有些打结。
“带队的是个黑脸大汉,凶得很,守门的兵丁没敢细查,说是渔阳郡守府给卫都尉送的‘日常用度’!”
“日常用度?”张承气得差点笑出来,“赵原他疯了?上次送了那么多,这次又来上百车?他渔阳郡府是他赵原自家开的粮仓武库吗?!”
李茂脸色发白:“张公,这……这不对劲啊。赵原就算再想帮卫昭,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一车接一车地送啊!这得多少粮食,多少军械?”
王贵更是哆嗦:“难道……难道卫昭自己有钱?他在渔阳的生意,真赚了那么多?”
张承脑子里嗡嗡响。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好好的。
卡住卫昭的粮饷,让他那五百兵饿肚子,军心涣散。
到时候,卫昭要么来求他,要么就只能灰溜溜滚蛋。
可卫昭压根没来求他。
第一次,赵原送了一大批物资,解了燃眉之急。
张承虽然恼火,但觉得那是赵原看在旧情和卫昭救过他命的份上,帮一次就算了,总不能一直帮。
可现在,第二次来了!
规模更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卫昭根本不怕他卡粮饷!
意味着卫昭有稳定的物资来源!
如果让这批物资安安稳稳运进军营,那他张承之前所有的刁难、所有的算计,都成了笑话。
卫昭不仅饿不死,反而能靠着这些粮食军械,把那五百兵练得更加精悍,甚至……继续招兵买马!
到时候,他这个郡守还怎么拿捏卫昭?
一个兵精粮足、桀骜不驯的都尉蹲在沮阳城里,他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不能让他运进去!”张承猛地一拍桌子,脸色狰狞,“绝对不能!”
李茂和王贵吓了一跳:“张公,您是想……”
“路上不太平啊。”
张承盯着地上破碎的瓷器,眼神阴冷。
“最近马匪闹得凶,连卢家的商队都敢劫。
他卫昭运这么多好东西,万一路上被马匪劫了,那也是天灾人祸,怨不得旁人,对吧?”
李茂瞬间明白了张承的意思,倒吸一口凉气:
“张公,这……那可是渔阳郡守府的车队,万一……”
“没有万一!”
张承打断他,“扮得像一点,手脚干净点。事后推到鲜卑散骑或者流窜马匪头上。
赵原难道还能为了点‘丢失’的物资,跑到上谷来查案不成?”
王贵还有些犹豫:“可……可卫昭手下那些兵,会不会护送?”
“护送?”张承冷笑,“车队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看着像护卫头子,能有多少人?最多几十个押车的民夫。
我们派二百家丁,都是练过武、见过血的,速战速决,抢了东西烧了车,扭头就跑,他们能奈何?”
李茂想了想,觉得有理。
卫昭的主力五百人都在城里军营,怎么可能预料到他们会半路劫道?
就算有护送,撑死几十人,二百家丁绝对碾压。
“干了!”李茂一咬牙,“我出一百个家丁!”
王贵见李家都表态了,自己再不表示,怕是以后在上谷更难混,也硬着头皮:
“我……我出八十!”
张承点点头:
“我再凑二十精锐。事不宜迟,他们车队走得慢,现在出城埋伏还来得及!
记住,选黑石岭往北那段山路,那里林子密,好下手,也好脱身!”
三人计议已定,立刻分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