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押着山贼俘虏和缴获物资回城的动静,在沮阳城里炸开了锅。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全城。
百姓们凑在街头巷尾,吐沫横飞地议论。
有的说卫都尉是天神下凡,有的说那些山贼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更多的,则是对着那一车车拉进城、在太阳底下反光的金银粮食指指点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多少是他们被抢走的血汗?
这动静越大,郡守府里就越冷。
“猖狂!太猖狂了!”
坐在下首的李茂气得胡子直抖。
“招呼不打一声,直接带兵上山剿匪!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本地士绅?
那些……那些山上的营生,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卫昭这是要掘我们的根!”
王贵倒是比他沉得住气,只是眼神阴沉:
“张郡守,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黑风岭、青石谷一没,城外少了最得力的两把刀。
过往那些见不得光的货,怎么运?往哪儿藏?
这都不说,单是他卫昭这威风一立,往后这上谷,怕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张承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卫昭砍孙彦恒的手,是打孙家的脸。
抄了两股最大的山贼,是断了他们的财路和黑手套。
更可气的是,卫昭这一出为民除害,在百姓眼里立了威,收了多少人心?
此消彼长,他们这些盘踞多年的老爷们,反倒成了百姓心里敢怒不敢言的祸害。
这局面,不能再等了。
“卫昭此人,桀骜不驯,油盐不进。”
张承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寒意。
“跟他来硬的,他比你还硬。孙家就是前车之鉴。
来软的……哼,他胃口比天还大,我们喂不饱,也不敢喂。”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骑到我们头上来?”李茂急道。
张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硬的不行,软的不吃,那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他卫昭凭什么横?
不就仗着手里那几百兵,还有渔阳那边源源不断运来的粮草军械吗?”
王贵眼睛一亮:“郡守的意思是……”
“断其粮草,毁其根基!”
张承压低声音,“他不是纪律严明,军营如铁桶吗?外头攻不破,就从里头给它烂掉。”
李茂皱起眉:“可咱们的人,根本混不进他的军营啊。
上次派家丁假扮马匪,被他一锅端了,还反咬我们一口。现在想往他军营里塞人,怕是比登天还难。”
“塞一个两个新兵,自然难。
但若是主动投军的良家子呢?而且,不是塞,是送进去几个死士。不要多,三五个足矣。
进了营,不用他们打仗,也不用他们探听什么军机。就找到机会,烧了他的粮仓!”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若能顺手把那几个卫昭的心腹,比如唐岁、钱虎之流,一并料理了,更是再好不过。
记住,是死士,嘴要严,手要黑,事成与否……决不能留活口。”
王贵和李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人选和安家费,我们两家来出。”王贵沉声道,“务必挑最可靠、最不怕死的。”
“动作要快。”张承挥手,“趁他刚剿匪回来,营中或许有松懈,马上安排。”
三日后,沮阳城外的募兵点。
卫昭的军营因为接连立功,待遇又好,钱粮足额,不克扣军饷,名声在外,前来投军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负责甄选的是一名姓周的老卒,打仗伤了腿,留在后营管事,眼睛毒得很。
这天下午,来了五条汉子。
看着都是二十出头,体格健壮,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很厚,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问话答得也利索,说是北边逃难来的流民,家人都没了,想混口饭吃,也想杀敌立功。
周老卒挨个看了,问了几个简单问题,比如籍贯、会不会使兵器之类,几人对答流畅,没露出什么破绽。
“成,先记上。”
周老卒挥挥手,示意旁边文书登记。
“进去先操练,能不能留下,看你们自己本事。”
五个人低头道谢,规规矩矩跟着领路的老兵进了营门,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
新兵入营,照例是唐岁负责安排。
鸡鸣堡寨出来的老规矩,新人先编入辅兵队,干半个月的杂活,例如;运粮、修器械、清扫营区,顺便观察品性,也磨磨性子。
想直接上阵?没门。
卫昭的原话,连营盘都没摸熟、军纪都守不住的人,上了战场也是送死,还可能连累袍泽。
这五个“流民”被分开了,两人去运粮队,三人去修缮队。
头几天,表现得很正常。让干啥干啥,不叫苦不叫累,跟其他新兵没什么两样。
偶尔也跟老兵、同袍搭话,问的多是营里规矩,比如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晚上巡哨怎么安排,粮仓重地是不是一直有人把守之类的。
问得多了,就有老兵笑骂:
“新瓜蛋子,打听那么清楚干啥?想偷懒还是想偷东西?老实待着,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几人就讪讪地笑,不再多问。
又过了几天,运粮队那俩中的一个,叫赵四的,开始有了新动作。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和一串品相不错的铜钱,瞅准机会,塞给了掌管他们这个小队的什长,一个叫吴老六的老兵。
“吴头儿,一点心意……家里带来的,不多,您买酒喝。”赵四笑得讨好。
吴老六捏了捏布包,眉毛一挑,没立刻收:
“哟,新兵蛋子还挺懂事儿。不过咱们卫都尉的规矩,不兴这个。拿回去。”
赵四赶紧又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
“吴头儿,规矩我懂。就是……小弟初来乍到,有些地方规矩摸不透。比如这晚上起夜吧,茅房在哪边来着?
有时候睡得迷糊,又怕乱走犯了忌讳。还有,白日里运粮,那粮仓重地,咱是不是得绕着走?
万一不小心靠近了,被当成贼抓起来,多冤枉……”
吴老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把布包揣进怀里:
“行,看你小子还算懂事。晚上起夜,顺着营帐后面那条路直走,拐弯就是茅房,别瞎窜。
粮仓那边……白天有活计可以去,没事少凑近,那边守卫是唐爷亲自安排的人,眼睛尖着呢,被误会了挨顿揍都是轻的。”
“是是是,谢谢吴头儿提点!”赵四点头哈腰。
等赵四走了,吴老六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掂了掂手里的布包,转身就去了唐岁那里。
“唐爷,有新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