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
沮阳城东,赵家邬堡。
这邬堡建在一处缓坡上,外墙是夯土包砖,高两丈有余,四角有望楼,墙头有巡夜的家丁,灯火通明,防卫森严。
作为上谷郡排得上号的士族,赵家这些年靠着跟官府、跟其他家族勾连,生意做得不小。
城外有田庄,城里有商铺,还暗中参股了几处矿场和盐井。
家主赵守义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管家赵福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老爷,城里来的消息,卫昭军营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
“没动静?”
“是。听说抓了五个贼,但审了一晚上,没审出什么,就关起来了。
张郡守那边派人来问,问咱们这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赵守义抬眼:“张承急了?”
“怕是有点。那五个人的来历……万一真被卫昭撬开嘴……”
“撬不开。”
赵守义打断他,语气笃定。
“都是死士,牙里藏了毒,身上没留任何把柄。就算真被抓住,也咬不到咱们头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就算真咬出来了,又怎样?无凭无据,他卫昭敢动我赵家?李素州牧也不会允许他乱来。”
话虽这么说,赵守义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卫昭这人,太不按常理出牌。
行事颇为极端,再有就是以前灭了王家满门的事确实有点耸人听闻。
但是他一直都怀疑,那到底是卫昭做的,还是受人指使的?
如今事已至此,他也没退路了。
张承、王贵、李茂那三家逼得紧,他赵家要是再不表态,以后在上谷还怎么混?
只能赌一把,赌卫昭查不到赵家头上,赌卫昭不敢真的撕破脸。
他想了想后说到;
“城里那几家铺子,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加了一倍人手守着,还从庄子里调了二十个护院过去。卫昭就算想报复,也找不到机会。”
赵守义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自言自语:
“卫昭啊卫昭,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太多人的路……”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从邬堡东面传来,紧接着是嘈杂的喊叫声和火光。
赵守义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赵福也慌了:“不、不知道啊!好像是……东面起火了!”
两人快步冲出书房,登上最近的一处望楼。
只见邬堡东墙外,三处商铺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
更让赵守义心惊的是,火光之中,隐约能看到几十个黑衣蒙面的人影。
动作迅捷如鬼魅,正沿着街道快速移动。
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砸。
“强盗!有强盗!”
墙头上,赵家的家丁们惊慌失措地喊着,有的弯弓射箭,但那些黑衣人动作太快,箭矢大多落空。
“快!调人下去!守住大门!”赵守义厉声下令。
但他心里清楚,晚了。
那些人根本不是来攻邬堡的。
他们的目标,就是那几家商铺。
烧了,砸了,杀了守夜的人,然后迅速撤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等赵家的护院集结起来冲出去时,街上只剩下燃烧的废墟、几具尸体,和一片狼藉。
赵守义站在望楼上,看着下面冲天的火光,手在发抖。
那不是害怕。
是愤怒。
他赵家在上谷立足几十年,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骑在脸上打过?
“老爷!老爷!”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上来,脸色惨白。
“不、不好了!主院……主院出事了!”
赵守义心里猛地一沉:“主院怎么了?!”
“您、您去看看吧!”
赵守义带着赵福和几个护院,急匆匆赶回主院。
他的卧室在二楼,平日里守卫最严密。
但此刻,卧室门大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赵守义示意护院点起火把,小心翼翼走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
他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的床头,正中央,插着一柄剑。
剑身没入床头木板三寸有余,剑柄还在微微震颤。
剑尖下方,钉着一张纸。
赵守义颤抖着手,把纸取下来。
借着火光,他看到上面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再有下次,灭你满门。”
没有落款。
但赵守义知道是谁。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纸飘落。
赵福和护院们吓得不敢出声。
许久,赵守义才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柄还在微微晃动的剑,脸色惨白如纸。
灭门的事竟然是真的!
卫昭……
他真的敢。
他真的做了。
而且,做得如此嚣张,如此肆无忌惮。
这不是警告。
这是宣战。
天还没亮,沮阳城就炸了。
赵家三处铺子被烧、七名护院被杀的消息,跟风一样刮遍了全城。
更惊悚的是,家主赵守义卧室床头被人插了剑、留了威胁字条的事,不知道被哪个嘴碎的下人传了出去,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看见几十个黑衣鬼影飞檐走壁,有人说听见赵守义吓得尿了裤子,还有人说那剑上沾了血,是赵家哪个小妾的……
但不管怎么传,核心意思就一个:
新来的卫都尉,动手了。
而且一动手,就直接捅了赵家心窝子。
百姓们凑在街头巷尾,交头接耳,眼神里既有震惊,也有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震惊的是卫昭的胆大包天。
兴奋的是……
这些年,赵家那些铺子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事儿没少干,赵守义那老狐狸表面和善,背地里吞了多少田产、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现在有人敢动他,而且动得这么狠,这么解气。
“该!让他赵家平时横!”
“卫都尉真是条汉子!”
“这下有好戏看了,赵家能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又能怎样?你忘了孙家大公子那手了?”
议论纷纷中,也有明白人看出了门道:
“卫都尉这是杀鸡儆猴啊。赵家就是那只鸡。张郡守、王家、李家那几家……怕是要睡不着了。”
确实睡不着。
郡守府里,张承摔了第三个茶碗。
“猖狂!无法无天!”
他气得胡子直抖。
“夜闯民宅,杀人放火,还留字威胁!他卫昭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
王贵和李茂坐在下首,脸色也难看得很。
他们没想到,卫昭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么……野蛮。
完全不讲官场规矩,不搞什么弹劾、调查、扯皮。
直接就派兵,烧你铺子,杀你人,还跑你床头插剑。
这哪是官员?
这他妈是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