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
赵守义躺在床上,额头盖着湿毛巾,脸色蜡黄,还在发烧。
自打那天晚上床头被插了剑,他就一病不起。
惊吓过度,加上急火攻心,人眼看着就垮了。
管家赵福守在床边,低声汇报着外头的风声。
听到卫昭退回请帖、递上名单的事,赵守义闭着眼,胸口起伏。
“老爷……”赵福小心翼翼,“咱们……怎么办?名单上,咱们家三少爷的名字,还有好几个铺子的管事,都在上头……”
赵守义没睁眼,声音沙哑:“老四呢?”
“四少爷……还在外面打理生意,没回来。”
“叫他回来。”赵守义说,“马上。”
赵福一愣:“老爷,您是打算……”
“打算什么?”
赵守义睁开眼,眼神浑浊,但深处有一丝清醒的恐惧。
“跟卫昭硬扛?拿全族几百口人的性命去赌他敢不敢灭门?
王家、李家、张家……他们家大业大,背后还有人。我赵家算什么?在幽州排不上号,在上谷也就是个土财主。
卫昭要立威,第一个拿我赵家开刀,为什么?因为我赵家最好捏!”
“现在刀架脖子上了,还看不清形势?”
赵守义挣扎着坐起来。
“去,把老四叫回来。还有,备一份厚礼……不,备两份。
一份送给卫都尉,赔罪。另一份……送给渔阳的赵太守。”
赵福明白了。
这是要彻底服软,而且绕过张承那帮人,直接攀卫昭的线,甚至借赵原那边的关系。
“那名单上的人……”赵福问。
“该交的交。铺子管事的,让他们自己出去顶罪,家里会安顿好他们的家小。
老三……让他去军营,跟在卫昭身边,当个人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告诉老三,去了卫昭那儿,眼睛放亮点,腿脚勤快点。
别想着替家里打探什么,就老老实实当个兵。卫昭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赵福眼眶一红:“老爷……”
“快去!”赵守义挥手,“再晚,我怕卫昭的刀,下次就不是插床头了。”
……
两天后,赵家四少爷赵谦,押着几辆大车,来到军营。
车上装着粮食、布匹、药材,还有一口沉甸甸的箱子,里面是赵家孝敬的金银。
赵谦二十出头,长得白净,倒像个书生。
他站在军营门口,看着里面森严的队列和操练的呼喝声,腿有点软。
唐岁出来接他,上下打量几眼,咧嘴笑:“赵四少爷?稀客啊。”
赵谦赶紧躬身:“唐……唐爷。家父命我来,向卫都尉赔罪。
这些是赵家一点心意,还有……还有我三哥赵礼,家父说,让他来军中效力,听凭都尉差遣。”
他身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低着头,穿着普通布衣,面色忐忑,正是赵家三少爷赵礼。
唐岁让人清点货物,自己带着赵谦和赵礼进了中军帐。
卫昭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
赵谦扑通就跪下了:“草民赵谦,代家父赵守义,叩见卫都尉。家父病重,无法亲来,特命我前来请罪。
之前家中下人不懂事,冒犯都尉虎威,家父惶恐无地,愿奉上薄礼,并让三哥入军听用,以求都尉宽宥。”
他说得又快又急,额头抵地,姿态摆得极低。
赵礼也跟着跪下,不敢抬头。
卫昭这才放下地图,看了他们一眼。
“起来吧。”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谦颤巍巍起身,垂手站着。
“赵老爷病了?”卫昭问。
“是……是,那夜受了惊吓,一直未愈。”赵谦小心翼翼。
“嗯。”卫昭点点头,“礼物我收了。赵礼……”
赵礼浑身一紧。
“既然来了,就按规矩办。新兵入营,先编入辅兵队,干半个月杂活。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本事。”
赵礼松了半口气,连忙道:“谢都尉!小人一定尽心尽力!”
“至于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好好养病。
我卫昭行事,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赵家既然知道错了,过往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赵谦大喜,又要跪下,被卫昭抬手止住。
“但是,”
卫昭话锋一转。
“名单上那些人,该交的交。赵家的生意,以后按规矩来,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该守的法一条不能犯。若是再让我抓到把柄……”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赵谦打了个寒颤。
“不敢!绝不敢!”赵谦连连保证,“都尉放心,赵家一定遵纪守法,绝不再给您添乱!”
卫昭挥挥手:“去吧。”
赵谦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赵礼则被唐岁带走,安排进了辅兵营。
等人走了,唐岁折返回来,笑道:“卫哥,这赵家倒是识相,第一个服软了。”
卫昭重新拿起地图:“吓破胆了而已。不过也好,有个带头的,后面的人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那咱们真收那个赵礼?万一他是来当眼线的……”
“眼线?”卫昭笑了笑,“留在身边,正好。让他看看咱们是怎么行事的,比杀了他有用。
再说了,赵守义把他送来,就是当人质的。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唐岁点点头,又问:“那其他几家呢?张承、王贵、李茂,他们还没动静。”
“不急。”卫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等赵家服软的消息传开,他们自己就会乱。到时候,该来的,自然会来。”
……
赵家向卫昭低头、奉上厚礼、送出子弟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沮阳城。
原本观望的几家小士族,心思都活络了。
赵家都怂了,他们这些还不如赵家的,还硬扛什么?
当天下午,又有两家小族派人来军营,礼物比不上赵家丰厚,但态度一样恭顺,也送来了族中子弟。
卫昭照单全收。
礼物入库,子弟编入辅兵营,规矩一样。
到了晚上,军营里已经多了七八个“士族少爷兵”。
这些公子哥儿平日里养尊处优,哪干过运粮修械的粗活?第一天就累得哭爹喊娘。
但没人敢偷懒。
因为卫昭说了,干不了,就滚蛋。
滚蛋的下场,他们家里承受不起。
于是只能咬牙硬撑,手上磨出血泡,肩膀压得红肿,晚上躺在硬板铺上,浑身散架,欲哭无泪。
倒是唐岁偶尔过来看一眼,嗤笑:“就这点能耐?还想在军中混?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吧。”
激得那几个少爷兵满脸通红,憋着一口气,第二天干得更卖力了。
消息传回各家,那些当爹的既心疼,又无奈,但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卫昭收了人,收了礼,至少暂时不会动他们了。
而张承、王贵、李茂三家,则彻底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