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连下了五天。
独孤忌在帐篷里蹲了五天。
起初两天,他还有耐心,听着山脚每晚准时响起的鬼叫和零星箭矢,心里冷笑。
淋雨吧,冻死你们。
第三天,他有点烦躁了。
山里的“幽灵”们精力似乎过于旺盛了些,每晚骚扰的动静不减反增。
“将军,他们……好像不缺吃的?”一个千夫长小心翼翼地问。
“放屁!”独孤忌骂道,“山里有野果子?有兔子?他们四百多人,吃什么?吃西北风?!”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犯嘀咕。
第四天,雨势渐小。
独孤忌走出帐篷,望着湿漉漉、雾气蒸腾的山林,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劲。
按常理,在野外淋了四天大雨,又是初春寒气重的时候,别说打仗,能站起来的人都不多。
可山里的汉军……听昨晚那动静,中气十足,活蹦乱跳。
难道卫昭根本没在山里?
或者……他们找到了什么避雨的好地方,甚至还有补给?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
第五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
鲜卑兵们欢呼着跑出帐篷,伸展筋骨,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
独孤忌没他们那么高兴。
他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远处燕山清晰起来的轮廓,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传令!”他转身,声音洪亮,“全军集合!准备进山!”
管他卫昭耍什么花样,两千多人撒进山里搜,不信找不出来!
只要抓到人,一切疑问都解开了。
营地里顿时忙碌起来。
鲜卑兵们检查弓弦是否受潮,擦拭弯刀,给马匹喂上最后一点精料。
干了四天,总算能活动活动了。
一个时辰后,两千多鲜卑兵集结完毕。独孤忌骑在马上,看着手下还算整齐的队列,心里稍安。
“进山!”他长刀一指,“今日不抓到卫昭,誓不回营!”
“吼!”士气尚可。
队伍沿着泥泞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山路被雨水泡得松软,马蹄踩上去就是一个坑,还有的折了蹄子,不时有士兵滑倒,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行军速度比预想的慢得多。
刚进山不到三里,前面就出了状况。
“啊——!”一声惨叫。
一个探路的斥候踩中了陷坑,坑里倒插着削尖的木刺,直接穿了个透心凉。
旁边同伴吓得脸色发白。
“小心脚下!有陷阱!”带队百夫长吼道。
队伍顿时谨慎起来,走得更加缓慢。
刚绕过那个陷坑,侧面林子里“嗖嗖”射出几支冷箭,又放倒两个。
“在那边!追!”几十个鲜卑兵嚎叫着冲过去。
林子里人影一闪,没了。
只剩下晃动的树枝和几声嘲弄般的唿哨。
独孤忌脸色难看。
这分明是游而不击,疲敌之术。
卫昭的人对地形熟悉,又早有准备,他们这些外来户,在泥地里跟人家玩捉迷藏,太吃亏。
这种泥地,跑也跑不起来,追也追不上。
这伙汉军到底是怎么在泥地里跑这么快的?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啊。”
一个千夫长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子,“咱们走得慢,他们在暗处,咱们太被动。”
“那你说怎么办?”独孤忌烦躁地问。
“要不……先撤回去?等山路干一干再来?”
“撤?”独孤忌瞪眼,“出来一趟,屁都没捞着就撤?军心还要不要了?”
正说着,前方又是一阵骚乱。
几个鲜卑兵被树上掉下的滚木砸了个正着,虽然没死人,但伤了好几个,哀嚎声一片。
看着手下兵卒惊疑不定、士气低迷的样子,独孤忌咬了咬牙。
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对方以逸待劳,利用地形和预先布置的机关不断消耗他们。
他们则是在泥泞中艰难跋涉,被动挨打。
继续深入,恐怕还没找到卫昭的主力,自己这边就要被拖垮了。
本来军心就低,这些天连觉都没睡好,士兵更无战意了。
“妈的!”他狠狠啐了一口,“传令!前队变后队,撤!回营!”
“将军?”几个将领有点意外。
“听不懂吗?撤!”独孤忌调转马头,“今天先回去,明天路干了再说!”
他心里憋着火。
本以为是一场轻松的围猎,没想到成了泥地里的拔河,还被对方时不时踹两脚。
这感觉,憋屈!
队伍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泥泞更难走,士气也更低落。
士兵们垂头丧气,只想快点回到干燥的营地里烤火休息。
独孤忌撇了一眼堆在营帐外的干柴,心里隐隐有些不满。
“这柴火都潮了,晚上如何能引燃?独孤竹那老家伙,让他砍点柴这个糊弄!”
心想着,回去一定要骂他一顿。
一抬头,营地的轮廓隐约可见。
帐篷一排排整齐排列,栅栏围得严严实实,甚至还能看见炊烟袅袅升起,留守的士兵应该正在做饭。
一切如常。
他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了些。
看来卫昭的人确实只敢在山里耍花样,没胆子动大营。
也对。
大营里留了五百守军,还有完整的防御工事。
卫昭那几百人就算全来了,也未必攻得下来。
“传令,”
他挺直腰板,声音重新有了底气。
“加快脚步!回营吃饭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再战!”
“是!”
队伍顿时精神了不少。
回家的诱惑永远是最大的。
士兵们加快脚步,朝着营地奔去。
距离营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栅栏上的旗子了。
可独孤忌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就算留守的士兵在做饭,也不该一点声音都没有。
至少也该有巡逻的脚步声,有马嘶声,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营地像座坟墓。
“停!”他猛地抬手。
队伍缓缓停下。
“将军?”亲兵不解。
独孤忌没回答,他眯起眼,死死盯着营地。
栅栏完好,帐篷整齐,炊烟还在冒。
但仔细看,那炊烟冒得有点不自然,不是从帐篷里,而是从……地上?
他鼻子抽了抽。
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饭菜香。
是……火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