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关。
主将府的气氛,比外头的阴雨天还压抑。
林毅坐在主位上,脸黑得像锅底。
桌上摊着一张军报。
那是三天前送来的,说卫昭前些时日在密云地界遇伏,生死不明。
“查清楚没有?”林毅声音低沉。
秦锐站起身:“回都督,查了。埋伏的是独孤忌部三千骑兵,从右北平方向绕过来的。但……”
他顿了一下,咬牙道:“但截断卫昭退路的那队汉军,身份可疑。衣服是咱们汉军的制式,弩也是踏张弩,可人数、编制都对不上号。”
林毅眼神一冷:“你是说,有人私调兵马,勾结鲜卑?”
“末将不敢妄言,”秦锐低下头,“但事实如此。”
屋里一片死寂。
卫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压得很低,但那种得意,明眼人都看得见。
“卫兵曹,”林毅忽然开口,“你觉得呢?”
卫渊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都督,此事……唉,说句不该说的,卫昭年轻气盛,行事张扬,得罪的人不少。如今在外遇险,难保不是仇家寻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当然,私调兵马是重罪。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应对鲜卑主力。
拓跋部三万骑兵已过涿郡,独孤部在侧不到五十里。咱们兵力本就吃紧,若再分心追查此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大局为重。
段子敬捋了捋胡子,附和道:
“卫兵曹言之有理。卫昭虽可惜,但战事当前,当以守关为要。至于那队汉军……许是鲜卑人假扮,也未可知。”
刘耀泽更直接:
“末将以为,卫昭就算活着,也未必能到宁远关。独孤忌三千骑兵,他手下才五百人,凶多吉少。
不如尽早定夺,调整防务,免得耽误大事。前些日子林将军给他调拨的建制……直接取消了吧,另外还要额外派人去上谷,先抗下上谷的防务……”
秦锐听得火冒三丈,拳头捏得咯咯响。
“放屁!”他忍不住骂出声,“卫昭还不一定死没死呢!你们就急着分他的兵、撤他的职?还有没有点袍泽情分?!”
“秦都尉,”卫渊脸色一沉,“注意措辞!这里是军议,不是市井!”
“我……”
“够了。”林毅打断他们。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涌上来。
秦锐说的,是情理。
卫渊说的,是现实。
守关需要兵马,需要人手。卫昭生死不知,他手下那些兵不能一直空着。
可要是真就这么把卫昭的编制撤了,万一他没死……
林毅深吸一口气。
“传令,”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卫昭部暂由秦锐代管,编制不动。待战后再议。”
秦锐松了口气。
卫渊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没敢表露出来。
段子敬和刘耀泽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能拖住,也算不错。
“另外,”林毅继续道,“私调兵马一事,必须查。张昭。”
“末将在!”
“你带人,从渔阳开始查。我听说路显那日不是带兵出城巡防吗?查清楚他去了哪,见了谁,干了什么。”
“是!”
卫渊心里咯噔一下。
路显……
他可是卢家的人。
这要查下去……
“都督,”他试探着开口,“路都尉毕竟是渔阳都尉,贸然调查,恐怕……”
“恐怕什么?”林毅抬眼看他,眼神凌厉,“汉军制式装备出现在鲜卑伏击现场,这是通敌!
别说一个都尉,就是太守、刺史,也得查!”
卫渊后背冒出冷汗,不敢再说。
林毅站起身,走到门口。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像在敲丧钟。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关墙,心里那股憋屈感越来越重。
卫昭……
那小子,真就这么没了?
他不信。
可事实摆在眼前。
三千骑兵围堵,五百人能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报——!”
一个传令兵慌慌张张冲进院子,浑身湿透,脚下一滑,跪在泥水里。
“都督!急报!关外……关外来了一支队伍!”
林毅皱眉:“鲜卑人到了?”
“不、不是!”传令兵喘着粗气,“是……是汉军!打着卫字旗!还……还押着一大串俘虏!”
屋里所有人猛地站起身。
秦锐第一个冲出去:“你说什么?!卫字旗?!”
“是!”
林毅心里一震。
他大步走出屋子,连伞都没打,径直往关墙方向走。
秦锐紧随其后。
卫渊等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也跟了上去。
……
关墙上。
守军早已炸开了锅。
“看!那是谁?!”
“卫字旗!是卫都尉!”
“他……他没死?!”
城下,一支队伍缓缓靠近。
约莫四百多骑兵,队列整齐。
队伍中间,用绳子串着长长一串俘虏,垂头丧气,踉踉跄跄。
当先一骑,黑袍黑甲,马鞍旁挂着一个布包,渗出血渍。
正是卫昭。
他抬头看向关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开门!”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城头。
守门官看向匆匆赶来的林毅。
林毅站在垛口后,看着城下的卫昭,又看了看那串俘虏,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城门。”
“吱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卫昭一马当先,率队入关。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士兵和民夫。
当他们看清队伍里的俘虏,看清卫昭马鞍旁那个渗血的布包时,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那是鲜卑人!”
“这么多俘虏?!”
“卫都尉真把独孤忌给……”
卫昭没理会这些议论。
他骑马来到主将府前,翻身下马,解下马鞍旁的布包,拎在手里。
林毅等人已经等在府门口。
秦锐第一个冲上来,一拳擂在卫昭胸口:“你小子!吓死老子了!”
卫昭咧咧嘴:“命硬,死不了。”
他转头看向林毅,单膝跪地:“末将卫昭,奉命率部赴关协防,途中遇伏,耽搁数日,请都督责罚。”
林毅盯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他伸手扶起卫昭:“回来就好。”
卫昭站起身,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这是独孤忌的人头,请都督验看。”
林毅接过,解开布包。
一颗狰狞的人头露出来,石灰腌过,面目扭曲,但五官清晰可辨。
正是独孤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