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走进来的男人尖嘴猴腮,军大衣敞着怀,嘴里叼着一截卷烟,身后还跟着赵老三和麻杆。
正是村里出了名的赌棍孙二。
三个人一进院,眼睛先扫过灶房里翻滚的肉锅,随后便黏在桌边装钱的铁盒上。
孙二把一瓶散装白酒往桌上一放,笑得满脸热络:“听说弟妹要回北京,我这个当哥的来送行。酒是我出的,肉是你家的,咱们正好喝两盅。”
说着,他已经伸手去掀锅盖。
陆长青一筷子抽在他手背上。
“酒拿走,人滚出去。”
孙二盯着发红的手背,非但没走,反而朝麻杆使了个眼色。
麻杆立刻拎起案板上剩下的半扇肉:“都是一个村的,孙二哥拿酒换你十斤肉,不过分吧?”
“酒是你们自己提来的,我没说要。肉放下。”
“长青,别给脸不要脸。”孙二拍了拍桌边的铁盒,“我听说你要卖房上北京?那三间破房,陈建军出五百是他傻。你欠我四十块赌债,我再补一百六,房子归我,咱们今天就两清。”
沈青禾气道:“长青什么时候欠过你四十?欠条呢?”
“村里兄弟玩牌,谁还专门写欠条?”
“没有欠条就是没有债。”陆长青从麻杆手里夺回猪肉,重重砸回案板,“想花一百六买我五百块的房,还敢上门抢肉。孙二,你不是来送行,是看我卖猪得了钱,准备把我最后一点家底骗走。”
院外围观的村民听得直撇嘴。
孙二那点心思被当众说破,眼神阴了下来:“你说我骗钱,有证据吗?以前输不起,现在还是输不起。难怪沈知青一拿到返城通知就想甩了你!”
这句话专往陆长青和沈青禾的伤口上戳。
沈青禾脸色一白。陆长青却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我媳妇不走,我也不欠你钱。你不是觉得自己牌技好吗?今天我就让全村看看,你究竟靠什么赢钱。”
孙二疼得缩回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长青,卖了头猪就不认兄弟了?以前你输得裤兜比脸还干净,哪回不是二哥陪你玩?”
陆长青眼神微冷。
前世自己被二叔一家赶出门前,刚攒下的几十块钱,就是被孙二用假牌骗光的。后来公安抄了孙二的家,村里人才知道,他那副扑克牌从牌背到夹层,全做了记号。
这笔账,他原本还没顾上算。
孙二已经从怀里掏出三张牌,拍在桌上。
“不白吃你的肉。三张牌,两张黑桃十,一张红桃A。你猜中红桃A,我赔你五十;猜不中,你给我五十。只玩一把,敢不敢?”
五十块,抵得上城里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
院外还没散去的村民顿时围了过来。
沈青禾立刻按住铁盒:“不玩。我们明天还要办卖房手续,这钱一分也不能动。”
孙二嗤笑一声:“长青,你现在连五十块钱都做不了主?去了北京,岂不是连口热饭都得看媳妇脸色?”
赵老三和麻杆跟着哄笑。
沈青禾气得脸色发白,陆长青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我不是送钱,是收债。”
他拿起三张牌,指腹从牌背慢慢划过。
三张牌的花纹看着一样,红桃A右下角却多了两个针尖大的凹点。更有意思的是,孙二右边袖口鼓了一块,里面显然还藏着牌。
陆长青没有立刻去拿那三张牌。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孙二面前的桌面,又扫了一眼对方两只手。
孙二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右手食指和中指却黄得厉害,夹烟夹出来的。
更扎眼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铜戒指,戒面被磨得锃亮,牌背只要从戒指边缘轻轻一蹭,就能留下肉眼难辨的细痕。
陆长青前世被这伙人坑过一次,后来在劳改农场里跟一个老千关同一间号子,才知道这些门道。
“你磨蹭什么呢?不敢了?”孙二催道。
陆长青没理他,转头对沈青禾说:“去把王大叔和会计老周叫来。既然要玩,就找个见证。”
沈青禾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就往院外走。孙二脸色微变,想拦又不好拦。赵老三和麻杆对视一眼,也有些发慌。
王大叔和老周很快来了。老周是村里会计,算盘打得精,人也公道。陆长青这才把五张大团结压在桌上:“一把没意思。你要输了,赔我一百。”
孙二盯着那五张票子,喉结滚了滚。院外村民越聚越多,有人已经搬了板凳来看热闹。老周推了推眼镜:“我来做中人,谁赖账,我记工分本上。”
孙二咬牙:“行!乡亲们作证,谁赖账谁是孙子!”
陆长青刚卖完猪,正是兜里最有钱的时候。只要让他一把输红眼,后面的路费和房款都能吞下去。
“行!乡亲们作证,谁赖账谁是孙子!”
孙二亮出牌面,随后将三张牌扣下,双手飞快交错。
他动作花哨,引得众人眼花缭乱。换到最后一次时,右手小拇指轻轻一勾,红桃A已经滑进袖口,另一张黑桃十则从袖中落进掌心。
桌面上的三张,全成了黑桃十。
“选吧。”
孙二按着牌,笑容里满是笃定。
陆长青随手点中间一张:“就它。”
沈青禾攥紧衣角。孙二却故意停了一会儿,欣赏够了她脸上的紧张,才慢慢伸手翻牌。
就在牌角即将掀起时,陆长青突然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往桌上一磕!
啪!
一张红桃A从孙二袖口掉了出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
赵老三反应极快,弯腰就要捡牌。陆长青一脚踩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将桌上三张牌全部翻开。
黑桃十!
黑桃十!
还是黑桃十!
围观村民顿时炸了锅。
“桌上根本没有红桃A!”
“怪不得我上回怎么猜都是输,原来这王八蛋一直出千!”
“孙二,你骗了老子十二块钱!”
孙二脸色骤变,猛地抽手:“牌拿乱了而已,玩不起就别玩!”
他转身想走,陆长青抄起那瓶白酒,砰地砸在桌角。
锋利的玻璃碴抵住孙二的脖子。
“带着假牌闯进我家,盯着我媳妇保管的路费,还敢说我玩不起?”
陆长青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些年骗的钱吐出来。少一分,我现在就让人去派出所报案!”
孙二看着围上来的村民,额头第一次冒出了冷汗。
陆长青伸出手。
“先赔我的。”
“一百块,一分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