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青去医学院报到那天,天还没亮,沈青禾便起了床。
她煮了两个鸡蛋,又把昨晚烙好的饼放在炉边烤热。陆长青穿好白衬衫出来时,她正在替他检查材料。
录取通知、户口证明、医院意见、照片,一样样装进牛皮纸袋。
“我都看过两遍了。”
“你看过还能把扣子扣错。”
沈青禾走到他面前,解开领口重新扣好,又把卷进去的衣领翻出来。陆长青低头看她,趁她没防备,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别闹,嘴上全是鸡蛋味。”
“你又没尝,怎么知道?”
沈青禾抬手捂住他的嘴,门外恰好传来小蕊催父亲上班的声音。她立刻退开,耳朵已经红了。
“这支笔你拿着。”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旧钢笔。笔帽掉过漆,尾端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你下乡前用的?”
“嗯。别嫌旧,笔尖比你那支漏墨的好。”
“这上面谁咬的?”
“我。”
“那得收好,不能让别人碰。”
“一支破笔,你少说得像定情信物。”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看着陆长青把钢笔插进了贴身口袋。
夫妻俩骑车一起出门。到了药厂和医学院的岔路口,沈青禾又叮嘱他,报到时别急着跟人解释最近的调查,更不许因为学校已经恢复资格便摆出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沈老师,你要迟到了。”
“我是怕你迟早又把自己说进去。”
“晚上来接你下课。”
“先把自己的事办好。”
她骑出一段距离,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陆长青还站在路口,冲她挥了挥牛皮纸袋。
医学院的新生报到设在礼堂。
陆长青排了近一个小时,交完材料,领到学生证、课程表和一摞新书。登记老师核对医院意见,只提醒他外出兼任临时工作必须报备。
张教授也在礼堂。
他翻了翻陆长青的课程表:“临床医学不是认几种病、背几张方子就行。基础课落下,照样毕不了业。”
“我会补。”
“别答应得太快。下周摸底考试,解剖、生理、化学都考。”
陆长青看着手里厚厚一摞书,终于明白沈青禾为什么非要买那张书桌。
负责住宿的学生问他要不要床位。他填了校外居住,又在婚姻情况一栏写下“已婚”。排在后面的年轻人多看了两眼。
“你结婚了还来念大学?”
“结婚不耽误认字。”
年轻人笑着替他托住滑落的书:“我叫韩立民,临床一班。咱俩同班。”
陆长青报了姓名,后面的队伍便催着往前走。
办完手续已近中午。他原本可以直接回家,却还要把学校的正式报到证明送给医院医务科,说明之后能够继续工作的时间。
刚走到急诊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喊赵文博。
郭卫国躺在推车上,身体蜷成一团。少年出了一身冷汗,呕吐物沾在衣领上,嘴里反复说着听不清的话。
他的母亲一路跑来,棉鞋都掉了一只。
“早上还好好的,就说肚子疼。他以前胃就不好,是不是吃坏了?”
梁仲秋也跟着赶到医院,手里拿着印刷组的人员登记表。
赵文博快速检查后,让护士抽血、建立静脉通路,又通知秦柏年。
陆长青只把郭卫国的工作时间、接触铅字情况和下午出现的症状写在登记表上。
赵文博抬头问:“意识不清多久?”
“到家还能说话,吃了两口粥就吐。”郭母哭着道,“后来他认不出我,硬说床下有人叫他。”
话音刚落,郭卫国的手臂突然抽动起来。
护士立刻将旁边的器械车推开。秦柏年赶到后先处理抽搐,又要求检验科把血铅样本列为急查,同时排除其他引起昏迷的原因。
梁仲秋站在门边,从口袋里掏出印刷组仅剩的三十多块周转钱,想先交住院押金。
郭母一把推开他的手:“我儿子昨天就说肚子疼,你们为什么还让他干?”
“我让他回去,是他怕扣钱不肯走。”
“他十六岁,家里缺钱,当然舍不得半天工钱!你是负责人,你也不知道轻重?”
梁仲秋张了张嘴,没替自己辩解,只把钱交给收费处,又让同行职工回去通知其他人,今晚就算没接到筛查单,明早也必须全部到医院。
“家里还有没有人接触过铅字?”
郭母连连摇头:“我们家没人干印刷。”
陆长青想起郭卫国口袋里的几颗铅字,低声提醒赵文博。赵文博转头问少年有没有把东西带回家。
郭母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几块小字。他说拿回去认字,没做过活。”
“放在哪里?”
“饼干盒里,床底下。”
“家里有孩子吗?”
“还有个九岁的妹妹。”
急诊室顿时安静了一瞬。
郭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扶着墙站住:“她还拿铅字蘸过印泥。前几天手上黑了,我用碱面洗了半天。那孩子最近总说没胃口,我还骂她挑食……”
她越说声音越抖,再也不敢坚持只是玩了几回。
赵文博让她马上找家人封好盒子,谁也不要再碰,并把女儿带来检查。
郭母这才真正慌了:“他妹妹拿那些字盖过红印,还摆在桌上玩。就玩过几回,也会中毒?”
没人敢在结果出来前给她保证。
傍晚,急查结果送到。郭卫国的血铅明显升高,结合神经症状,医院决定立即按重症处理。九岁的妹妹也被家人带到急诊,虽然暂时没有明显不适,仍需抽血观察。
沈青禾下课后赶来时,陆长青还穿着报到用的白衬衫,袖口却蹭上了一道药水印。
“今天到底是上学,还是上班?”
“上午上学,下午送材料,正好碰上病人。”
沈青禾看他一眼,没有责怪,只拿湿手帕替他擦袖口:“擦不掉了。第一天就把唯一一件好衣服弄成这样。”
“白大褂能挡住。”
“你还挺会过日子。”
她替他收好学生证,两个人正准备离开,郭母忽然从病房追出来。
“医生,我儿子拿铅字回去,不是偷的。”
赵文博停下脚步:“谁说他偷了?”
“他说是杜师傅让他们带回去练手。谁排得快,过两个月就能转正式工。”
“哪个杜师傅?”
“文化服务部的杜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