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那团金色光膜猛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面极小的镜子,映着高晴自己的面孔。
有惊愕,有悲伤。还有高晴自己不愿承认的恐惧。
镜子同时碎裂,在识海中旋转成一个金色风暴。
旋涡越转越快,裹着高晴的魂魄,四散冲出。
高晴的肉身之上,如同放了把烟花,无数的金色光点炸出。纷纷扬扬,洒向天穹。
司马城先见高千凝的魂魄破釜沉舟般冲将过来,尚好整以暇的从容应对。
再见高晴肉身炸出烟花。立时变了脸色。
高举头顶的双手相向而握。嘴上高喝:“合。”
两座小山包,立时山摇地动,夹裹着两侧的黑暗,向中间合拢。
散在两山间高千凝的金火光芒,高晴炸在空中的无数金色光点。被黑暗拢住。
两山合拢,刹那之间,化成一只黑葫芦。
悬停在司马城头顶处片刻,落到司马城的手中葫芦上,形成一只完整个的葫芦。
远处乡村的灯光再次闪现。隐隐的还有车声传来。
身前处,一道乡村路,在田野间向前伸展。
一辆破车停在路边的稻田里。静静无声。
司马城晃动葫芦。一道模糊的金色人影在葫芦里晃动。
“司马城。”
高千凝破碎的声音从葫芦口传出。
“司马城,你的八字我记下。我在地府阴司等着你。”
声音不似人声,每一个吐字都像是刀尖刻在石头上。
司马城再一晃葫芦,高晴和两名子弟的肉身,从葫芦口掉出。葫芦口合上。金光熄灭。
三具肉身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碎石路上。声息全无,如同堆死肉。
司马城皱眉。
再次看向尚方葫芦。
葫芦里新添四道金芒。最大的那一团左冲右突,挣扎得很是猛烈。
这是高家四人的魂魄。
高千凝最后那股精神力波动太过剧烈,像是刻意放大了气息来掩盖什么。
精神力探入葫芦深处仔细扫了两遍。
确实是高千凝的精神力本源,那股精纯的火法气息不可能作假。
只是……
走到昏倒在地的高晴身边,蹲下身,精神力探将过去。
高晴的识海崩塌的点滴不存。魂魄不余丝毫。
这肉身只余一具空壳。
另两具尸体更是魂魄无存。
手上蓝色阴火生出,打在三人身上。片刻间,将其烧尽。余得几许尘灰。被风一吹,四散开去。
司马城把尚方葫芦收进袖中,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地方,眉头更是深锁。
良久后,自言自语的道:“怕是有什么不妥。”
低头沉思,叹气出声,再次自语:“怕是还需做两手准备。”
身影晃动,消失在夜色里。
稻田另外侧的一处民舍里。灯光透过玻璃照将出来。玻璃上爬着些许的飞虫。
一小片金箔紧贴其中。金箔晦暗,没有半分光彩。高晴的魂魄居身其中,久久不动。
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金箔飞起,翩翩如蝴蝶向南而去。
司马城连夜赶回司马家祖地。
天还没亮就站在了邙山脚下。
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进门时连守门的老仆都没理会,径直下了密室。
密室正位上,一排排灵位摆列。
长明灯的冷光洒在灵位上,司马懿的牌位立在最高处,俯瞰着子子孙孙。
司马城跪在灵位前,将尚方葫芦摆在石案上。
高家三个小辈的三小团光芒早就汇集到高千凝一处。
葫芦里现在是四团光芒。
马无邪的发黑,曲不语的发绿,王无双发黄,高千凝的发白。
四团光里,高千凝的光芒仍在微弱地挣扎着,表面的金色早已经退去,露出金属魂魄的本色白光。
其余三团已经渐渐沉寂。
再过几日,内中的意识就会被彻底磨灭。
司马城心里不踏实。
高千凝最后那句话,你的八字我记下。
不是威胁,是宣告。
曲家的咒法可以凭八字施术,这一点天下皆知。
高千凝是曲不语的老友,认识几十年,她会点曲家的咒法一点也不奇怪。
那老太婆临死前的话,到底是无能的发狠,还是另有所指?行百里而半九十。司马家现在的行为,无疑是与天下异人为敌。
万一……万一有什么疏漏。
消息早晚会走漏。司马城今天能截住高千凝,但明天呢?后天呢?
庞师华那个老狐狸且不提。
高晴几人往周家庄去。怕是已经提前与周家通了气。
八家同气连枝了两千年,各家对各家的秉性行事风格再清楚不过。
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隔岸观火。
今天隔岸观火,明天就会联手反扑。没有人会容忍一个背叛的盟友存在。
司马城从怀里取出一块黑布,将家主玉佩仔细包好。
叫来看守老仆,同样也是司马城的心腹老何。
把布包递过去的时候,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老何伸手接过。目光从布包移到司马城脸上。
家主的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
“你去南市隐藏起来......”
老何双手接过布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应了一声:“是”。
转身时左脚依旧微跛。
这是老何二十年前替司马城挡暗箭留下的旧伤。
石门外,暗道幽深,老何的背影在暗光中渐行渐远。
司马城站起身,把尚方葫芦捧在手心。葫芦里四个魂魄还在,还差三个。
周家的周二先生是最好的人选。
但此人行事谨慎,太会隐藏,太能装。
若是有了戒心,短时间内不好下手。
庞家的庞师华,天法属空间一道,他的修为够,根基也纯。如果不设好陷阱,怕是老家伙几个瞬移,便没了影。
庞师华这人外拙内精,表面上老实巴交,实际上比谁都精,自从得知曲不语失踪的消息后,就再也没出过庞家祖宅半步。
童家的老东西在四川养伤,山高水远。相比起来,倒是这个老家伙最容易下手。
司马城在灵位前站了很久。
长明灯的冷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孤零零的一道,从东墙拖到西墙。
上任家主临终行前说的那句话,跳入司马城的脑海:“行儿的路,你要替他走好。”
对着司马懿的牌位磕了三个头,转身走出密室。
石门外,夜色正浓。邙山上的松涛声连绵起伏,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说话。
司马城站在暗道入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不知道司马家还能瞒多久。只知道,尚方葫芦里的魂魄还差三个。
三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凑齐。
不管用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