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鸣腿长步大,跑的飞快。
九九紧追慢赶,终是不见了人踪。
顺溪边前去,一排垂柳拂风。
不远处的柳荫之下,地面起一层白雾。
兜兜转转,不向外展,只在垂柳下丈许方圆打转。
轻搅慢浮,不向上升,只铺在地面三寸高处起落,
曾鸣盘坐在地,如同坐在白色毛毯上。
曾鸣对面坐着一人,背朝九九。
头顶乌发高盘,身上着一件白地青花长裙。
九九走近几步,看清那裙上花朵。
花瓣分展勾连。或向外伸或向内卷。竟是一朵朵的青色菊花图案。
青色菊花图铺满白色长裙上,如同一件精美绝妙的青花瓷器。
说不出的恬淡,道不尽的高雅。
九九惊喜出声:“七姐姐。”
小步快跑,脚尖踢起地面白雾,冲到这人身边。
猛的顿步,不好意思的整理一下裙上流苏。
这人抬头,七彩面具罩住脸孔上部。
额头处黑纹标记,上坤下坎。一阳统五阴,易经第七卦,师卦,地水师。
这位代号地水师的提灯者,见到九九到来,不见喜悦,不见激动。
声淡气和,轻音缓语:“也坐坐吧。”
九九急急的紧挨地水师坐下。坐下后挪挪屁股,拍拍胸口。
见得地水师从面具后瞥来的目光,慌忙抿抿散乱的发丝。
手肘轻轻碰了下地水师,挺腰直背,看向对面的曾鸣。
曾鸣端着个紫砂小茶杯。
地面的白雾在三人身周凹凸伏荡。
对面是位提灯者,自称七道茶。
莫名其妙的邀曾鸣品茗。
对方烹茶的物事,一应俱全,想来在此等待多时。
曾鸣自知身体内起了隐患,可不是与人争斗的好时机。
左瞅右瞅,实感受不到对方半点恶意。
只得本着敷衍应付,随机应变的心思。静观其变。
可是说到喝茶。
以曾鸣的谨慎,哪里敢喝。
眉梢轻微抖动。
小茶杯不到一寸,口小底厚,古朴典雅。
曾鸣举在胸前,如有千钧。
一会抬起几分,一会落下几分。就是不往唇边送。
九九目光下落。
三人之间,一张菊花镂空木质茶盘上,一应茶具俱全。
三只琉璃瓶摆在茶盘一侧。瓶身透着层白雾,凝而不散。
九九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
对着曾鸣眨眼,又连连轻抬下巴。示意曾鸣快喝。
小丫头片子,竟能扮猪吃虎。我可不上你当。曾鸣视而不见。
心思电转,思量脱身之计,
地水师不理二人的眉眼官司,自顾自的给茶盘上的三只小茶盏温杯。
九九瞥眼地水师,急急开口:“你快漱漱口。你那杯子里的虽是漱口水,可是取自巴彦喀拉山上的卡日曲。”
曾鸣的脸,腾就红了。
低垂眼帘,落到手里的小茶杯上。原来这不是喝的啊。只是漱口水。
曾鸣个穷鬼,长这么大,印象里好像也没正经喝过茶。更别说什么品茶了。
可就算对茶道有些入门的,也不知道这位地水师品茶有这讲究。还得先漱口。
九九生怕地水师制止她说话,目光落在那三只琉璃瓶上。
小嘴像连珠炮似的。
“你知道嘛,这一只瓶里装的是冈仁波齐峰上的雪水。这是用于洗器的。
另一只瓶里装的是卡瓦格博峰顶的泉水,用来润茶的。
第三只瓶子里的可是每年立秋日,七姐姐亲上梅里雪山,采集的露水。这个才是出汤的。”
我的个妈呀。曾鸣不懂茶。但对九九提到的那几个雪山高峰却是知道的。
目光落到茶盘上的三只紫砂小茶盏。
脑门子冒汗,口干舌燥。
不由自主的举杯灌到嘴里。
杯水入口,清冷冷的,没滋没味,也没什么特别。
在九九无语的眼神下,搅动搅动舌头。漱口。
虽然刚才猛灌,一杯水入喉咙一多半。
不管怎么说,还留点在嘴里,满可以漱口不是。
双唇微启,偏头欲吐。
一眼看到对面的地水师。
长裙静洁,腰不挺而挺,背不直而直,说不尽的雍容,道不尽的安然。
当着人的面乱吐漱口水,有些难为情。
七彩面具后淡淡的眸光抬起:“山野自然之地,随性为好。”
意思是这个漱口水可以随便吐呗。
咕咚一声,不用吐了。嘴里没水了。
吞下去了。漱口水吞下去了。
九九双手捂眼,没法看。
又嫌这样会让人尴尬,忙又把手放下。
不看曾鸣,看地水师摆弄茶道六君子。
温杯,投茶,润茶,冲泡,出汤。
衣袖慢展,玉指轻拈,先是关公巡城,再是韩信点兵。
双手端杯奉给曾鸣。
九九悄摸摸伸手。
地水师淡淡的道:“只得三杯。”
九九不舍的收回手。目光在茶盘上搜索。
“怎么就三杯呢?”
地水师看着曾鸣接过茶杯。微不可察的叹口气。
“他喝不得更多的茶。”
二人对话,曾鸣句句入耳,字字明意。就是凑到一块,实不知二人到底在说啥。
反正连漱口水都喝了。大不了被毒死。喝就喝。
一扬手,第一杯茶下肚。
吧嗒吧嗒嘴,好像有点不同。哪不同?曾鸣不知道。反正与白开水不一样。
地水师高盘的乌发轻点,目光从曾鸣脸上收回。
左手托住袖口,右手于茶盘第二盏茶上拂过。
微转手腕,端起第二杯茶递给曾鸣。
曾鸣接茶再灌。
一线茶汤顺着喉咙向下,散五脏入六腑。
一股气息升腾高上,冲魂过魄直入识海。
这杯茶有古怪。曾鸣正欲内视魂魄。
眼角余光见得头旁两耳,冒出淡淡的清烟来。
然后是两只鼻孔,接着两只眼睛。
曾鸣挺身站起,手握长鞭。张口就骂。
“看着象仙,原来是鬼,你终于下手了。”
一张口间,嘴里也冒出股清烟。
九九嘴巴张得大大,满眼不信。
“不可能,七姐姐最是心善,不可能害你。”
侧转身体,脸孔胀红:“七姐姐,怎么肥事?一杯茶,怎么七窍冒烟啦?”
地水师不看曾鸣,更不理九九。
双手平端,第三杯茶奉在指尖。
“请品第三道茶。”
语调不急不躁,没有半分烟火气。
曾鸣眼冒清烟,看着对方的这杯茶。
是喝还是打?
喝吧,这茶太玄虚。打吧,人家长袖披身,坐于白雾之上。
眼不利,肩不绷。一点也没有出手的样子。
九九伸出小手,搭上地水师的手臂。
不敢用力,又不甘收回。可怜巴巴的。
“七姐姐。”
有风从溪上吹来,吹动地水师长裙微抖。手里茶汤香飘味溢。
瞥了眼九九,淡淡开口,内中透着淡淡的的宠溺。
“小九莫闹。我在邀客品茶。”
曾鸣挺身直立,与席地而坐的地水师对视。
站着的目光直劲,眼内风起云涌。
坐着的目光淡然,眸里流云出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