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言惊讶地看向许茗兰,“是爸爸他——”
“你爸爸什么也没告诉我,可我又不傻,我也会看,我也会猜。”
许茗兰和裴渡一样,觉得裴嘉言的车祸不单单是意外。
车祸前,她就看出裴嘉言的情绪和精神状态都不大对劲。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做妈妈的旁敲侧击也没用,她只能叮嘱裴渡多多关心裴嘉言。
老大在照顾小儿子这件事上一向靠谱。
谁成想她没盼到裴嘉言走出阴霾,先等来了那场车祸。
大难不死的裴嘉言醒来后只有十五岁之前的记忆,忘了将近一半的人生,许茗兰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可看到小儿子那张可她心疼的脸,总算没了化不开的抑郁心烦,这就是好事一桩。
小儿子认知与行为回到十年前,重新有了许茗兰多年不曾见到的孩子气,许茗兰为此有了种特别的感觉,就好像她有了个机会,能把她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再养一遍。
这对一个爱孩子的妈妈来说,是一件幸福的事。
不过这时,有人却强势挤占了她给裴嘉言提供支持的身份——裴渡。
对于大儿子,许茗兰和丈夫一样,起先抱着亲近感化的心思,想要挽回失去的时间,找回一家温馨。
可老大吃了太多的苦,在他最需要父母与家庭来为他人格脾性定型的年纪里,得到的一切都是血腥和残暴,他的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想要他接受他们,感知他们的用心,回馈他们,本质上是一种强迫。
于是许茗兰很早便不再抱有幻想,她觉得,孩子能回来,孩子能好好的活着,已经是万幸。
这世上有亲密无间的母子,就有她和裴渡这样彼此客气得体的母子。
好在裴渡对裴嘉言日渐不错。
过去的许茗兰最担心的是大儿子对小儿子的抵抗,如今的许茗兰却担心大儿子因为小儿子的遗忘受伤。
他们之间有过龃龉,却早就成了关系很好的一对兄弟了。
于是小儿子闹着嫌恶裴渡时,许茗兰绞尽脑汁给大儿子讲好话,给大儿子通风报信。
皇天不负有心人,裴嘉言度过了那个艰难的时期,和裴渡重归于好。
许茗兰对于两个儿子不似别家兄弟阋墙你争我抢,感到无比庆幸,这是烧香拜佛求不来的。
她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裴镇海不正常的反应。她不明白明明和她一样庆幸于两个孩子关系和睦的丈夫,怎得突然变脸,为大儿子照顾弟弟误了相亲发火。
许茗兰恨不得当着孩子的面给裴镇海两下。
哪门子的相亲比她小儿子重要?
她第二次觉得不对劲,是在裴嘉言记起绑架和裴渡住到一间屋子时表现熟稔。许茗兰很难不去想,过去这俩孩子在外面住时,会不会也是同床共枕?
许茗兰当时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
人老了,总爱胡思乱想。
她第三次觉得不对劲,是最近,她无意间见到裴渡拽着裴嘉言的腰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她隐约窥见大儿子的手拍了小儿子的屁股。
许茗兰疑心自己眼花,下午的花艺课心不在焉。
花艺老师夸她两个儿子长得帅,问起单身与否。
“我正给他俩琢磨相亲呢。”许茗兰勉强笑笑,却猛地想起,裴渡对她说‘您不该叫裴嘉言来劝我相亲’。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准的离奇。
许茗兰做起了侦探,探究她大儿子与小儿子的关系。
她趁裴渡和裴嘉言出门上班,做贼似的潜入了两人的房间,从床头柜的夹层里翻出了计生用品。
这两间屋子在他俩住回来之前,早已腾的干净。
这些用品到底是谁买回来的,要怎么用,不言而喻。
许茗兰把东西放了回去,在花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她震惊,却没有怨恨,她意识到这件事如果是今天这个样子,那一定不是最近发生的,而是很早很早之前就变成这样了。
许茗兰一直都觉得她是个勇敢的女人,她年少独自前往海外留学,回国后不顾家里的反对和做地产的裴镇海结婚,婚后随着丈夫为公司的拓展走南闯北。
她住过工棚,为了劝说不肯腾地皮的钉子户被砸破过脑袋,在裴镇海被北方的地头蛇黑了一道儿生死未卜时替丈夫撑起整个分公司。
除了大儿子的丢失,她从没被什么风浪击垮过,从没在什么问题面前,束手无策,溃不成军,只想着躲。
她清楚,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
许茗兰给了自己静一静的时间,这段时间她仔细回想了过去的蛛丝马迹,她意识到小儿子出事前的沉重状态,意识到那时她叫小儿子去向大儿子催婚到底是多愚蠢的事情。
她伤害了她的孩子。
她伤害了,这个从来到她身边,便给了她全新生机与无限宽慰的宝贝。
“言言,你没有对不起妈妈。”
“反而是妈妈,没有注意到你的心情。”
许茗兰知道小儿子的柔软和细腻,她不敢想象这些年裴嘉言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焦虑,只是意识到这些,她就觉得心痛。
“妈妈是大人,不需要你一个孩子牺牲自己来保护,反而是妈妈应该保护你才对。”
许茗兰永远记得裴渡通知她裴嘉言出车祸那一晚,她慌张跑出门叫人开车,连拖鞋都忘了换。
失去孩子的痛苦,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言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妈妈,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裴嘉言扑进许茗兰怀里,哭的像个孩子。
他哭自己太笨,瞒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还是没兜住,叫许茗兰和他一起哭。
他哭自己太蠢,事到如今才发现裴渡狼心狗肺,薄情寡义。
万事俱备,东风无情,他已经没有想做的事情了。
裴嘉言向许茗兰坦白了他和裴渡分手的事情,有些平静承认:“他其实不喜欢我。”
许茗兰像听见了天方夜谭,“怎么会。”
“他只是想要我留在他身边,可能是一种习惯吧。”
这种偏执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裴嘉言不想去探究了。
他没办法理解裴渡的不正常,也没办法容忍了。
“妈妈,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生活,但现在,我想搬出去。”
在失忆的最开始,周卓就说过,不要为记忆所带来的东西迷惑,偏偏裴嘉言是个笨的,顺水推舟,记到哪做到哪。
如今的裴嘉言只要想起那个为裴渡的吻和触碰心跳如雷的自己,就觉得恶心。
他不想再为这一切流泪了。
他是个大人了。
“言言——”
“我必须处理一些事情。”
“妈妈,帮我瞒住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