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地球物理气象局一小时前发布了雷暴预警。
厚重的雨云连绵而阴翳,户外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是雨和海的腥味。
绝大部分外出活动被取消,各国前来参加建造业会议的公司代表都被困在了金碧辉煌的酒店。
这也正好省了舟车劳顿的功夫,老总们彼此结交,东道主广德集团豪气地包下前来参会嘉宾的全部开销,给每位老总都配了位玲珑心窍的公关,大腹便便的总裁们便约着去酒店下方的娱乐城挥斥方遒。
裴渡坐在一众地中海老头里,年轻英俊到有些格格不入。
他在浓绿色的丝绒绸布上推出自己的一摞筹码,荷官下注,金额眨眼成倍翻涌,运气好到气红旁人的眼。
裴渡没有杀红眼,简单陪相熟的老总过了两把,便把赢来的筹码转赠给对方,两袖清风。
“好彩头!裴总这就不玩了?”
“不了,还有事。”裴渡下了桌,掏出手机向公共区域走去。
他的手机今天安静得有些过分。
往常一天三餐吃了什么都要拍给他看看的裴嘉言,今天迟迟没有传信来。
裴渡拨通了电话,成串忙音,没人接。
裴渡第二通电话打给了许茗兰,这次对面接得很快,“妈,裴嘉言在干什么?”
“你问言言?”许茗兰的声音顿了顿,飞快道:“这个时间他早去上班了。”
“他不在家?”裴渡能看到裴嘉言手机的定位仍在卧室。
“当然不在。”
按照裴渡对裴嘉言的了解,他去裴氏坐班,不带什么都可能,但是不带手机,他还怎么打发时间,怎么给部门老员工点额外的奶茶福利?
许茗兰语调中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裴渡没有打电话到公司确认,他叫来方瑜,“订机票,最早的航班,我要回去。”
“裴总,”方瑜面露难色,不是她不给裴渡订机票,是雷暴预警一出,三地的航空都进入了管制状态,严禁起降,“这个天气,订不到。”
裴渡冷冷地看着窗外的暗色,明明还是白天,一场未下的雨,将整个城市变成了末日。
“那就走跨海大桥,先回内地再说。”
“好,我去准备。”方瑜点头。
“裴总这就要走了?”慢悠悠跟出来透口气的许敬棠听了一耳朵,似笑非笑道:“打风落雨,唔方便走。”
裴渡礼貌点头,“许董。”
许敬棠,广德集团董事长,众人下榻的酒店就是他的产业。
港城几乎三分之二的物业和地皮都掌握在他的家族手里,与内陆因地产起家的裴家早年间还被叫过暴发户不同,这真靠海运与娱乐暴力敛财的许家,始终被称作豪绅贵胄。
跺跺脚,港城都要抖三抖,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裴氏前些年在海外置地,和许敬棠的广德集团撞过几次,两人的厮杀胜负相抵。
不过如今许敬棠对裴渡要在海外建设国际康养基地的提案很有兴趣,借着这次机会和裴渡畅谈过几次,两人在商场上的视野远得一致,棋逢对手,化干戈为玉帛再好不过。
“若情况实在紧急,天台的直升机可送裴总离港。不然,半个钟后,两地就要一齐封关了。”
裴渡从不在生意场上欠人情,他不喜欢老一辈谈起关系就要矮让的中庸生意经,在他这里,必要时亲戚也可以送进大牢。
裴渡低头转了转临行前,裴嘉言给他套进无名指的白金戒圈。
再抬眼,“那就劳烦许董了。”
许敬棠带裴渡坐专梯上天台,问:“唔知裴总遇上什么急事?”
裴渡握紧手机,“我爱人,联系不上了。”
有许敬棠的帮助,裴渡很快过了关,方瑜安排司机,送他们去最近的,没有雷雨影响的城市打飞的返京。
舟车劳顿。
晚间出现在家门口的裴渡将许茗兰与裴镇海吓了一跳。
裴镇海虎起脸,“你回来干什么?你的会这就开完了?”
裴渡掠过他径自上楼,裴嘉言不在家,卧室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衣帽间被裴渡亲手挂进去的衣服塞的满满当当,首饰柜和表柜里也没少什么东西,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不剩几个电了。
裴镇海追进来,“我问你话呢!”
裴渡给那部手机充上电,“没开完,因为台风推后了,您现在过去也不迟,我可以让秘书给您订机票。”
“混账!”
裴镇海一辈子都没动过打孩子的心思,可现在,想起被逼走的小儿子,眼前油盐不进的大儿子实在是叫他又恨又怒。
好一头养不熟的狼。
搅得他家宅不宁,鸡飞狗跳。
“镇海!你不要这样!”许茗兰急急扑上来,抱住丈夫的手臂,“裴渡,你也是,抛下工作说回来就回来,你从前可没有这样,看把你爸气的。”
裴渡垂下眼皮,目光扫过拉扯的父母,无动于衷道:“裴嘉言呢?”
“言言,他出去玩了。”许茗兰解释道:“说晚上有什么聚会,和朋友们出去了。”
“从家里出去的?”
“是呀。”
“所以他今天出门两次,都忘了带手机?”裴渡不想陪许茗兰演傻子。
有一有二,没有再三再四。
裴渡冷淡的态度有了变化,港城的风暴闪电似乎被他带回了京市,投进这间卧室。
“我再问最后一遍,裴嘉言到底去哪了?”
许茗兰被大儿子有些暴戾的语气吓到,裴镇海一把护住她,“你这是什么语气?她是你妈!你就这样和她说话?!你给我跪下!”
裴渡不像裴嘉言,说跪就跪,他要交换。
要他继续当儿子,就要给他要的。
“裴嘉言的地址。”
裴镇海被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他指着裴渡的鼻子怒斥,“你觉得,以你的身份,你有资格为他不见踪影向我们发难吗!?”
“我没有资格谁有资格?”裴渡冷哼,“为了寻找替代品,领养一个孩子,结果在他成年后就利落解除了他的领养协议,把他从户籍上迁出去,还要我帮忙一起隐瞒,将他当傻子一样糊弄,装作阖家团圆的你更有资格吗?”
“别忘了,你们和他不止没有血缘关系,法律关系也是同样。”
“他和我在一起五年,我们做过所有情人应该做的事情。”裴渡启唇。
“我和他在公海的邮轮上见过神父。”
“所以比起你们,作为丈夫的我,怎么看都更有资格吧?”
裴渡无名指上的戒指亮的耀眼。
裴镇海看他是彻底疯了,连这样厚颜无耻的话都说得出来。
他指着裴渡鼻子的指尖发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骂这混账当初是他非要赶走裴嘉言的;还是先质问这俩混球什么时候背着他到国外结的婚!
“当初是你要赶走他的!”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赶走他的时候你要我忍,要我看你们的眼色学着在乎他,喜欢他。我现在不许他离开我,你又有什么可不满的?”
“你!”裴镇海感到一阵哀绝,他把那天在办公室的争吵复现于当下,“在乎有那么多种,你却非要这么做,你这是在报复我们吗?报复我们全家?!”
裴渡那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很难说最开始留下裴嘉言的发心是正直善良,是全心全意接纳这个弟弟,接受他的新生活了。
他发心恶毒。
他天生擅长怨恨,恨这个在他出现之前就足够美满的家挺,恨他若从一开始就避开苦难的人生被另一个人活灵活现展示。
他恨裴嘉言浑身干干净净,映得他满身污泥,肮脏不堪。
恨裴嘉言傻的活灵活现,甩给他一个又一个烂摊子。
更恨裴嘉言像撕不脱的膏药,纠缠进他的生命里。
所以他要报复,他要裴嘉言永远不能离开他方寸之间,要裴嘉言注定只能活在他的控制之下。
“所以归根到底,你还是恨我们,你还是要向我们复仇。”
“过去是。”裴渡昂着头,深不见底的眼眸泛起涟漪。
“现在——”
他早就不恨裴嘉言了。
裴嘉言给了他被仇恨吞噬的心脏,平静。
从裴嘉言把爱肆无忌惮捧到裴渡面前那一刻,他的仇恨,注定湮灭。
怨如风中语,恨若水上书。
风过无痕,湖平如镜。
“你们不值得我这样待他。”
裴渡开始行动,他把他和裴嘉言在京市及京市附近的房产翻了个底朝天,又找人查裴嘉言的消费明细,然而一无所获。
裴嘉言就像是在地上刨了个洞,钻进洞里,餐风饮露活着,人间蒸发了。
裴渡一连两天没有合眼,他找了侦探,开始挨个联系裴嘉言过去相熟的朋友同学。
包括徐文乐。
“你打电话问我干嘛,我哪知道他在哪?”徐文乐坐在自家沙发上,语气不快:“再说了,我都多少年没和他联系了,你当我会收留他?好笑!”
徐文乐果断挂掉电话,躺在他身侧的裴嘉言裹紧了毛毯,正一脸紧张地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