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裴嘉言离家时什么东西都没带,他没有裴渡那么会收拾行李,索性两手空空,营造人还在家的假象。
他告诉许茗兰自己会住进京市的公寓里,却在走到公寓门口时发觉这里不安全,裴渡抓他犹如瓮中捉鳖。
裴少爷难得聪明,找到了徐文乐家门,向徐少坦白自己当下和被追杀差不多的境遇。
“你惹了哪门子的黑老大?欠钱了?欠多少?”
看徐文乐好似下一秒就要计算现金流给自己偿债了,裴少爷立马拦住好友的打算,诚恳告诉对方,是情债。
天杀的烂情债。
“我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人,好的是现在发现他不喜欢我,我醒悟了,不好的是他不喜欢我,也不肯放过我。”
徐文乐推了推眼镜,“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裴渡吧?”
“你怎么知道?”还想藏着掖着的裴少爷因为长大了,脸皮薄了,实在不知道如何告诉朋友自己这段畸形的关系。
“我之前猜到了一点。”徐文乐打四年前就觉得不对劲,裴渡不对劲,裴嘉言更不对劲。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哥哥,也没有这样的弟弟。
看出裴嘉言的窘迫,徐文乐又道:“你慌什么,我在娱乐圈这么多年了,什么没见过,你这都不算事儿。”
再说裴嘉言和裴渡能搞到现在,已经相当干净与纯情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躲着了?”
“我得先找个靠谱的律师。我和他的财产信托混在一起,要分清楚,说不定还要打两场官司。”裴嘉言揉揉的干涩的眼,他不准备继续当鸵鸟。
就是他还不知道该找熟悉哪种法律的律师,才能处理他俩数额不小的公司股份和资产保险。
“早知道有这一天,当初就不该签。”
裴燕莎和裴嘉言就是俩典型,警告后人,无论是结婚还是搞基,钱的问题都不能马虎。
徐文乐也听出来问题的严重性,“叫我们公司的法务过来给你开会,他们分财产的本领就和写律师函警告黑粉一样熟练,隔壁当红花旦离婚都想雇我们公司的律师来操作呢。”
徐文乐公司的娱乐律师讨钱的业务能力极强,几个人上门确认委托后,不到两天,裴嘉言自己都记不清的车子和房就统统被列出了明细,其中甚至还有他和裴渡在港城和海外开的共同账户。
“海外这部分不好确认。”
“那就不要了。”裴嘉言也不差这点钱,“主要我和他的股份,他裴氏的股份我一点都不想要,我公司的股份,也一分都不能让给他。”
一位熟悉海外法条的律师问:“裴先生,我想确认一下,您和裴渡先生,在海外结婚了吗?”
“怎么可能?”裴嘉言吓一跳。
“但是我这有一份资料,显示您二位两年前于内华达注册结婚,如果是这样,那您海外的资产可以适用海外法条进行分割。”
“不对不对,这肯定不对!”裴嘉言扒过平板,一目十行,徐文乐也挤过来,边看边乐:“裴公主,你也太牛了,看样子你还得跟他一起出国离趟婚啊!”
裴嘉言抓着自己的脑袋,费劲半天才隐约记起两年前他和裴渡出国坐豪华邮轮经过内华达拉斯维加斯。
那阵子两人许久没休假,难得玩开心,裴少爷泡在香槟堆里喝的晕乎,记得签过协议,见过神父,但他还以为是裴渡在当地顺手买了地皮,神父则是邮轮赠他们的当地风俗体验。
“这不是诈骗吗?!”裴嘉言跳起来喊。
他的愤怒很快偃旗息鼓,因为裴嘉言酒懵子一般的印象里,记得裴渡向他确认过要不要签字。
再说按照他对裴渡的喜欢,就算裴渡不解释,他也会毫不犹豫点头。
裴嘉言会这样做,裴渡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裴公主,你在想什么?”徐文乐打断他,“内华达离婚很容易,且这婚姻在国内无效,专注你的财产问题,不要想东想西。”
“我没想。”裴嘉言被戳破心思,在律师拟好的财产清算协议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您想什么时间寄出?”
“可以什么时候?”
“最快的话,今天下午就可以。”
“今天寄。”裴嘉言点头,快刀斩乱麻。
“正好,”徐文乐起身,“这个寄走哥就带你出去玩。”
“去哪里,你不忙了?”
“我当然忙,我去上班,你去玩。黎尊的剧组杀青了。”
——
同城派送的速度不容小觑,裴渡临下班前收到了裴嘉言那份不知死活的协议。
看在抓住裴嘉言尾巴的份上,裴渡不想计较协议里的内容,他只扫了眼标题,就将文件递进了碎纸机。
雪白的纸屑装满垃圾篓。
方瑜见老板要下班,上前拦住他,“裴总,董事长夫人来了,在会客室等您。”
裴渡脚步不停,“刚才怎么不说。”
“夫人说不想打扰您办公。”
裴渡现在有比办公更紧急的事,“我没时间,转告她,无论是什么都改天再说。”
“裴渡!”许茗兰拎着手包追了出来,“妈妈就是想跟你心平气和谈一谈。”
上次在家,裴镇海和裴渡吵到最后不欢而散,裴镇海威胁裴渡再敢这样,就在下月初的股东大会上提议解聘裴渡,革除裴渡在集团的一切职务。
这话狠到了极致。
裴渡的反应却是扬长而去,他仍只把裴嘉言的去向当做头等大事。
许茗兰不知道丈夫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她亲生的孩子天性如此,从前规矩儿子的样子,似乎都是装出来的,早先为在这个家生存装,如今为裴嘉言演。
裴嘉言不在了,一切就不值得他做戏了。
“我还想和你谈谈,言言的事。”
裴渡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去我办公室。”
许茗兰坐在裴渡办公室的沙发上,低头看看,“记得你这个地方刚按言言设计的风格装修好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沙发。”
裴渡没有聊闲天的时间,“你想要说什么?”
“妈妈想说,如果言言喜欢你,你也喜欢言言,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开心,那妈妈支持你们这样过下去。”许茗兰两手交叠,这世上发生在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斗争,总是以父母先败下阵来的居多。
“可问题是,言言在你身边不开心,他走之前很难过,他说,你不喜欢他。”
“言言从小被我养的太娇气了,也是因为这个,全家都惯着他,他在爱里长大,他清楚明白爱是什么样子的东西,他没在你身上没等到这些,所以他才要走。”
“如果你还是这种态度,还是,觉得只要他留在你身边,没有感情也无所谓,那他会很伤心的。他的车祸,我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显然,许茗兰说的话也是裴渡在乎的。
裴嘉言的车祸,他也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裴渡在这个曾孕育他,和他亲密无间的女人面前低下了头,“我能给的东西都给他了,他想要的我也都尽力了,但现在我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裴嘉言一直纠结的爱,许茗兰口口声声可以看见的爱,到底是什么呢?
“我没见过,所以不信,我也没有。”
“你看到言言的眼泪,难道无动于衷吗?”
“我当然是不想要他继续哭。他每天盯着电子产品工作,晚上还会在被子里摸黑看电视剧,眼睛总是干,这两年他的度数下降的也很快,他说不想戴眼镜,这世上没有真正时髦的近视镜框,只有老得看不清字了,他才会戴老花镜。”
“那他因为你吃不下饭,肚子疼呢?”
“我带他去过很多次医院,他的胃病是情绪病,那次被绑架留下的病根。如果只是疼和胀,吃些胃药,喝一段时间的粥会好,到了吐,就该去医院打针和挂水。我总和他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要东想西想,就是因为想太多,他的胃才会有不良反应。”
至于为了他,“我每次都会问他我到底怎么了,如果他告诉我想要我做什么,不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满足他。”
时至今日,裴渡翻过思哲的书,看过千奇百怪的小说和电视剧,听过心理医生的建议,到最后坐在母亲面前,他仍旧只觉得爱是人类社会的一种奇怪幻想,一种对于无法有明确定义的依存关系的赋名。
这个字眼背后是模棱两可,似是而非,见色起意可以叫爱,恰好合适也可以叫爱,多么泛泛而广义的词。
裴渡从不是这种糊涂的人,他清楚,他对于裴嘉言的一切欲望都是他的本能,仇恨的本能,生存的本能,贪婪的本能。
他记得裴嘉言随口的抱怨,照料裴嘉言的一切,提供裴嘉言想要的任何,甚至顺着裴嘉言的嘴鹦鹉学舌,说些他压根不信,也不曾见过的‘爱’。
爱很重要吗?
重要到要裴嘉言为了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离开他,闹着去死?
如果是这样,那爱在裴嘉言心里的位置是否胜过裴渡呢?
裴渡心底升起一种毁灭欲,他想毁灭那如幽魂一般,不曾老实出现在他眼前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