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影视城,国内目前最忙碌的影视基地。
占地超过五万亩,每年上映院线与各大平台的影视作品有三分之一都诞生于此,这行最热闹的时候,每天都有剧组在开机,也每天都有剧组在杀青,今天就轮到了黎尊的晋商大男主剧《年华度》杀青。
徐文乐一路上都很关注裴嘉言的状态,他去上班,把裴嘉言拖过来却是为了让这位小心眼子的公主散散心,转移注意力,省的他一天到晚窝在沙发上,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半点活动量都没有。
“一会直接带你去剧组,这附近有商场,要不要去买两身见你男神的新衣服,”徐文乐道:“刷哥哥的卡。”
“算了,我感觉这样就很好了。”裴嘉言不觉得身上的白T和牛仔短裤有什么问题,很正常的夏天穿戴。
至于以往要用彩色丝带做腰带,还要把t恤扎进裤子里扯出半掌寸许的穿搭守则,早被裴少爷忘到了脑后。
他没力气捯饬自己。
剧组是个和慢吞吞裴嘉言背道而驰的地方,每个带着工作证的工作人员脚下都踩着风火轮,在仿明制的摄影棚里来回穿梭,为下一幕搭建滑动的摄影轨道,调整能代表时间变化的棚内摄影灯,打理主演的妆发,规范群演的站定位置。
下一幕开机倒计时前,忙碌的人群又想遇到热水的蚂蚁般一哄而散,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退至角落休息的大小演员又一哄而上,各司其位。
随着导演一声开机,刚刚还满是噪声的拍摄场地眨眼便回到了数百年前的大明初叶,回到了那个逃婚货郎王崇为拎着扁担决定一路西行,以命换盐,以盐换财,以财聚权,充斥爱恨背叛,波澜壮阔的人生里。
今天这一出戏,拍的是王崇为昔年捐助的贫寒门生登科有名,才学受天子赏识,登门拜谢王崇为,遵旧约娶王崇为小女为妻。
送走女婿的王崇为独自返回,管家连胜道喜,王老爷却不耐,摆摆手屏退对方,回身在门槛处坐下,不拘小节地岔开腿,仰头去看满天星斗。
过往三十载他与蛮人斗,与自己人斗,与朝中官吏斗。
那个背着根扁担、露天席地便能一枕酣眠的小小货郎须臾间成了名下盐引能铺满一里长街的富商老爷,又从见个五品官也要点头哈腰的臭商贾成了变成了五品官的岳丈。
如他走出偏僻的盐湖般,将来他的子孙,也能堂堂正正走出这三进的院子,骑马,穿绫罗,甚至走进皇宫。
终于,扶着门框的王崇为笑了,他招手唤来管家,从满腹算计的枭雄退回了父亲,“着人去江南,给我寻最好的绣娘和工匠!”
“我要明苑出嫁时,就是天家的女儿也赛不过她的风采!”
好的演员能让自己入戏,也能让旁观者入戏,黎尊就是这样的演员。
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裴嘉言,从那双化了老年特效妆的深邃眼睛里,看到了独属于黎尊的两团火。
那两团火,慢慢压成了两团冰,鸦雀无声间,裴嘉言游神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着黎尊去想另一个人。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脱粉了。
导演一声‘咔’,安静的现场再次热闹起来,裴少爷怀中被塞了一束精细的花,“这是?”
徐文乐推起他,“黎尊杀青了!还不去给你偶像送花?”
始终恪守距离产生美的裴少爷,也就小时候见过黎尊一面,献花时很腼腆,除了恭喜什么都讲不出。
给工作人员签名的黎尊定定看他两眼,唇角漫出笑,“小寿星,你长大了!”
上一秒还觉得要脱粉的裴少爷又被锤回坑了。
偶像就是偶像。
“什么小寿星,这是资方爸爸。”徐文乐站过来,“不是他投了两千万,这烧钱的场地可不能从隔壁古偶手里抢过来。”
“原来如此,谢谢你啦。”黎尊是港城人,拍戏时找了专门的台词老师帮他调整读音,私底下说话还是带点温和的腔调。
“不谢不谢。”
大脑空白一片的裴嘉言就这样被塞进了黎尊的杀青宴,黎尊坐在他身边,给他倒茶敬酒,像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一般聊起这些年。
听说裴嘉言的公司在做短剧,黎尊立马表示自己也有拍摄的意向。
像他们这种从港城来的艺人,大多都不挑工作,不然黎尊也不会在拿了影帝后还转过头来继续接电视剧剧本了。
“时代发展的很快呀,我如果始终在一个地方呆着,迟早要被淘汰呢。”卸了妆的黎尊戴着鸭舌帽,年轻了,英俊了,高高的鼻梁更像裴嘉言不想提的那个人了。
黎尊停下了职业心得的分享,问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裴嘉言愣了一下,收回不受控制的视线,“没有,什么都没有。”
杀青宴不单单吃顿饭那么简单,饭局结束了还有KTV的流程,当然,为了避免被粉丝和狗仔抓到,去的都是影视城附近隐私属性很高的会所。
裴嘉言在KTV里待了一会,如坐针毡。
他不太能融进这个欢欣鼓舞的氛围里。
“文乐,我有点困,想先回酒店了。”
徐文乐喝的有点多,没办法开车了,他勾过裴嘉言的脖子,“我叫黎尊和你一起回去。”
“别闹了。”裴嘉言搞不明白他是想让自己快点忘记裴渡,还是想让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裴渡。
“想什么呢,我知道你没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黎尊也要走,你正好借他的车,一起回去。”
裴嘉言搭黎尊的保姆车回了酒店,两人房间不同层,礼貌在电梯里告别。
裴嘉言躺着看了一会电视剧,有些无聊,带着酒店送的红酒钻进浴室收拾浴缸,准备泡个澡。
温热的水流包裹了这具年轻的身体,上次车祸的伤痕,已经愈合完好。
裴嘉言靠着浴缸下滑,水面没过鼻尖,他本能闭眼屏息,将一切负面的想法隔绝在身体与水流之外。
良久。
从浴缸里爬出来的裴少爷犹如水鬼,白着一张精美异常的脸,水流从发丝末尾淌下,他的肩颈被热气烘地赤红一片,去够红酒的手没了转头,高脚杯被他碰碎,泡在紫红液体里的薄玻璃片泛着尖锐的冷芒。
裴嘉言的指尖碰了碰玻璃片,刺痛的感觉叫他手指肚冒出鲜红的血珠。
挑战底线的裴少爷收回手,含住了冒血的指尖。
他不敢,没胆子。
这几天裴嘉言的梦里总是那辆已经被撞烂送到国外维修的跑车,他在梦里坐上车,点火,启动,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向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行驶。
某一刻,他狠狠踩下油门。
至于踩油门的原因,他始终没有记起来。
结合他和裴渡车祸之前发生的那堆烂事,裴嘉言觉得周卓一开始说的很对,失去记忆是为了躲避痛苦。
说不定他的车祸也是。
谁叫他一直是个胆小鬼。
不,不能这样想。
裴嘉言答应过许茗兰,会好好生活,只要把一切整理清楚,他迟早能走出去。
指尖的伤口泡久了有些肿,触摸东西时很痛,裴嘉言洗完澡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要了消毒棉签和创可贴。
等待的过程,裴嘉言接到了徐文乐的电话,“裴嘉言,你在哪呢?”
徐文乐的声音有点急有点凶,裴嘉言安抚道:“你放心吧,我已经回酒店了,刚洗完澡,准备睡觉了。”
“别!你别再那个酒店待着了,快跑!那神经病找过来了!”
“他怎么会找到这儿?”
“我怎么知道?!”徐文乐拔高了嗓音。
徐文乐可没想到裴渡本领通天,竟然还能直接闯到他的聚会来,两人因为裴嘉言的去向几乎厮打了起来,打砸了半个包厢,徐文乐这边人多势众,却也没能讨到半点好,眼镜框都被揍的歪斜了。
徐文乐身边的导演怕真闹出什么大事,再上了明天的热搜,忙向凶神一个的裴渡解释,“这位大哥您找的人刚刚就回酒店了,和黎尊一起走的,真不在我们这儿啊!”
得到消息的裴渡松开了徐文乐的领子,扬长而去。
扛着揍都没吭声的徐少被导演卖了,气得不轻,搡了导演一把,打电话来给裴嘉言通风报信,“我看他是真的气疯了!”
徐文乐威胁要报警,都没有骇到裴渡分毫。
裴渡甚至还能反过来倒打一耙,污蔑徐文乐囚禁裴嘉言,切断裴嘉言和外界的联系,其心可诛。
“反正他现在肯定是找过去了,你抓紧时间快跑吧!”
裴嘉言光听徐文乐活灵活现的描述,就可以想象到如今的裴渡有多可怖,他咽了咽口水挂断电话,顾不得湿漉漉的头发,着急忙慌返回卧室换衣服。
叮铃铃——
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