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夏刚吃完早饭,院子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人。
嘎子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边走边嚼。
牛金跟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今天该站什么位置。
刘夏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急着说话。
他等院子里的人坐定了,才让小智贤把那卷图纸挂到桂花树的枝杈上。
图纸展开的瞬间,下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嘎子手里的包子不嚼了,牛安把脖子伸得老长,牛强眯着眼往前凑了凑。
他们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这张图上画的东西,他们从来没见过。
刘夏走到图纸前,指着上面的标记逐一说明。
从酒厂扩建到库房粮仓,从村防营房到八个厂区,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但没有多停。
到了学堂的位置,他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小智贤。
小智贤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递过去。
刘夏接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小人,蹲在那儿,像是捧着一本书。
“这儿以后是学堂,”
刘夏的声音不高,
“你们的孩子,都能坐进去。”
院子里安静了。
比刚才更安静。
嘎子张着嘴,包子还没咽下去,就那么张着。
牛安盯着那个小人,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牛金站着,手里攥着一根随手捡的树枝,攥得很紧很紧。
他盯着“村防营房”四个字看了很久——
别人看的是厂子、学堂、钱粮,他看的是那四个字。
他想的不是“什么时候建”,而是“建起来之后,少爷让他去吗?”。
潘管家坐在前排,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图纸上的小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了头。
他两个儿子都在他身后,嘎子嚼包子吧唧嘴,二驴坐在角落里闷头搓衣角。
他以前教过嘎子认字,教过二驴算账,两个儿子都学不进去,他也就没有再说。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痛楚,那便是想有个能读书、会写文章的后人。
他那张旧藤椅的扶手上,有一块被手指磨得发亮的地方,就是他为此事夜里坐着发呆时蹭出来的。
此刻他盯着那个小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刘夏没有催,等潘管家把情绪收住了,才开口:
“潘叔,以后学堂的事,你来盯着。”
潘管家抬头看了刘夏一眼,没有说谢,只是“嗯”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咬得很实。
刘夏的手指从学堂移开,落到了旁边的“村防营房”位置上。
牛金一直盯着那个地方,眼神就没挪开过。
刘夏刚把手指移开,他就忍不住了:
“村防队什么时候加人?”
刘夏看了他一眼:“不急。
先把厂子建起来。”
牛金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刘夏已经转头看向嘎子了。
嘎子早就等不及了,立刻跟着喊了一声:“少爷,建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刘夏还没答,潘管家在旁边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钱够吗?”
三个问题叠在一起,像三块石头同时落进水里。
刘夏没有急着回答。他看了看嘎子,又看了看牛金,最后把目光落在潘管家脸上,停顿了片刻才开口:
“钱的事,我自有办法。”
他没有多说,但这句话里的“自有办法”,像是什么比钱更重的东西。
潘管家没再追问,他知道问了刘夏也不会再说。
他只是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记下了“学堂”两个字,写得比周围的字都重一些。
刘夏的目光还落在那个小人上,他没有收回来。
这个读书的小人是为他自己画的——
他需要有更多人认得字。
桃花源村现在靠他一个人撑着,可一个人撑不了一辈子。
如果这些孩子能认字、能算账、能写文书,桃花源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桃花源了。
它会长出根来,能自己活着,能往外面长,越长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