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的手指从图纸上那个小人移开,落到旁边的几块空地上。
他没有再看那个小人,但潘管家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商队的事,高大叔来管。”
高达站起来:“少爷,我明天就开始招人。”
刘夏看着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高大叔,你最要紧的是去荆州和吴地找各行各业的匠人。
但会瓷器和陶器的匠人,放在最前面。
找到了就派人送回来,不用等,但必须要全家都来。”
高达点了点头,目光里是“知道了”的干脆。
他身后站着高尚和高义,两人听到父亲被正式委任,嘴角都压不住。
刘夏看向牛安。
牛安明白是要说自己管的砖厂了,这事,他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少爷,砖厂的事我想过了。
开窑烧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先找几个会看火的。
我认识几个人,以前给县城烧过城墙砖,看火候是把好手。”
刘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就按你说的办。”
牛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咧嘴笑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然后就是农田的事。
嘎子早就在凳子上坐不住了,别人一个接一个领了活儿,他还没轮到,心里像猫抓一样。
刘夏看了他一眼:“嘎子哥,农田靠你了。”
嘎子一个激灵弹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嗓门大得像打雷:
“好嘞少爷!”
潘管家在后面清了一下嗓子,嘎子立马把声音压下去半截,但那副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腮帮子上的肉挤得眼睛都小了。
刘夏说完农田的月俸和规矩,嘎子站得笔直:
“少爷放心,您瞧好吧!”
他说完,没有马上坐下,又补了一句:
“少爷,我还有个想法。”
“说。”
嘎子道:“田里的路是修好了。
但每天下地太费时间了,来回走路费工夫。
我想在田边起几间屋子,农忙的时候人直接住在那边,省了来回跑的路程。”
刘夏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你自己挑地方,盖房的料找牛安要。”
嘎子咧嘴一笑,这才老老实实坐回去。
刘夏的目光从嘎子脸上移开,落到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人身上。
“二驴哥,你以后负责养家禽家畜。
沿河找地方建养殖场挖鱼塘,找好了跟我说。”
潘二驴猛地抬头,像是没想到会点到自己,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平时话少,见了刘夏父子更是能躲就躲,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到自己。
“月俸十石,三百钱。”
刘夏道,“
饲养员三石,一百钱。”
二驴站起来,搓着手:“好……好哩,少爷。”
说完又坐下了,耳朵根红了一片。
嘎子一看二驴这副样子,忍不住开口:
“二驴,你都是负责人了,怎么还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要像我这样,该说就说,该吼就吼!”
潘管家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不多嘴能憋死你啊?
听少爷说完。”
嘎子缩了缩脖子,把剩下半句咽了回去。
二驴倒是被他说得抬了一下头,虽然还是没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一点。
刘夏的目光掠过院子里的其他人,最后落到牛金身上。
村防队的事,他拖到了最后才说。
村里人觉得村防队就是看家护院的,但刘夏心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商队要往外走,路上不太平,他需要有人能跟着商队走远路。
这话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算不算“私军”。
但这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根刺,扎得不深,但拔不出来。
“牛金,”刘夏看向他,“村防队归你管。”
牛金站起来的时候,不像其他人那样先愣一下再起身。
他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脚跟并拢——这是牛强从小教他的。
他爹没教过别的,就教了三样:
站直、看前、别晃。
“好。”他说。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月俸十五石,三百钱。”
下面安静了一瞬。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嘎子张大了嘴,连潘管家记录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十五石,比在场所有人都高。没有人说话,但那个沉默比说话还响——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凭什么?
刘夏没有解释。
牛金也没有问。
他只是站直了,把手垂在身侧,脚跟并拢,看着刘夏,像是已经把这十五石换算成了他要做的事情。
沉默片刻,牛金才开口:
“少爷,这月俸我领了。
以后村防队的事,我拿命扛。”
刘夏没有接话,继续说:
“十二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能跑能打的,都招进来。
月俸五石,一百钱,一个月考核期。”
牛金听完,脑子已经在往院子外头飘了——他在想怎么招人。
村里哪些小子能跑回水,哪些有力气,哪些肯下死力气练,他心里大概已经有个数了。
他爹牛强坐在后排没抬头,但牛金知道他爹在听。
他爹以前当兵时说过一句话:
当兵的人,脑子要走在手脚前头。
过了片刻,他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刘夏:
“少爷,村防队是照军队那样练吗?”
刘夏看着他:“是。”
牛金把腰板又挺了一下:
“少爷,我要自己挑人。”
“可以。”
刘夏说完,没有再多看他,转头去接小智贤递过来的茶。
牛金像是把这句话攥紧了。
他站着的样子,不像一个刚被任命的少年——
像一支还没成型的队伍,已经在他身后站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