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陆续散去,只有刘夏点名留下的几个人还坐在桂花树下。
刘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潘叔,你有什么想问的,直说。”
潘管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记的那些字——
酒厂、财务、农具厂、学堂——
每一条都写清楚了,但他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些。
他问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笔,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刘夏,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不是客套。
“少爷,你给我们发这么高的月俸,”
他抬起头,
“是为什么?”
他问的不是“钱从哪来”,而是“为什么”。
这比钱更难答。刘夏没有回避:
“因为你们值得。”
潘管家没有说话。
他等刘夏说下去。
“人活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刘夏靠在椅子上,
“我给你们月俸,你们给我干活,这事公平。
但公平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比公平更重要。”
他停了一下:“那就是信任。”
潘管家的笔停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你们信我,我信你们。
你们跟着我干,我不亏。
外面是乱世,咱们这里要站住脚,就得彼此信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牛金先开口:“少爷,我信你。”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别人抢先。
牛安跟着说:“我也信。”
他没说多,但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像是这话他想了很久。
牛强没有出声,但他看了牛安一眼,又看了一眼牛金后,点了点头。
潘管家慢慢把笔搁下。
“少爷,我刚才问钱够不够,不是不信你,”
他说,
“我是怕你撑不住。”
他这句话说出来之前,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自己犹豫了很久的话推了出来。
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以前他只是站在旁边点头应承,什么事都接得稳稳当当,从不让人看出他真正的想法。
但这一刻他的声音很稳,像是把自己也放在了那杆天平上。
他两个儿子坐在他身后。
嘎子没说话,二驴也没说话,两人都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自己的事。
他们知道父亲心里有事,但不知道那事跟学堂有关。
潘管家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撑不住的事,我不做。”刘夏说。
潘管家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笔,把记着“学堂”两个字的纸折好,放进怀里。
高达这时插了一句:“少爷,你为啥非要招整户的匠人?”
刘夏看了他一眼:
“匠人拖家带口,心里有牵挂,不会乱跑。
技术攥到他们手里,跑了我就亏了。”
他顿了一下,
“再说了,有家人在,他才愿意把根扎下来。”
高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像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小智贤把茶盏收了,正要转身进屋。
潘管家忽然叫住她:“小智贤,你等等。”
小智贤停下脚步,端着空茶盏站在门口,转头看他。
她不知道潘管家要问她什么,但她站得很稳,没有慌。
潘管家盯着她手里的鹅毛笔看了两眼:“少爷说你算术好,我考你一下?”
小智贤看了一眼刘夏,刘夏朝她点了一下头。
小智贤便把茶盏放回桌上,站定了:
“潘叔请出题。”
“院子里铺石砖,横竖都铺九块,一共多少块?”
“八十一。”小智贤答得很快。
潘管家眉毛挑了一下,又换了一个”鸡兔同笼的“题目。
小智贤想了想,走到灶台前,捡了一根柴火,在地上划拉了几笔,然后站起来拍拍手,答了上来。
潘管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盯着地上的划痕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他本来还想再考一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才低声说了一句:“少爷,我明白你为什么要办学堂了。”
刘夏笑着点了点头。
潘管家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站了起来。
他抬头望了望天,又转回刘夏身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告辞离开。
小智贤并不理解潘管家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她只知道她答对了。
刘地主看到这一幕,低下头,把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潘管家那个眼神他见过——
当年教嘎子认字教不进去的时候,潘管家就那样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