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忠说罢,怒气冲冲地登上了城头。
可在城头看自家兵卒,哪里还有一丝抵抗的斗志。
见他出门,周舒、谯岍二人也紧随其后。
他们二人看到守城兵卒的状态,也是连连摇头。
那些士兵,有的蜷缩在垛口之后,瑟瑟发抖;
有的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卫汉军大营,唉声叹气,手中的长枪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
就连平日里最为精神的几个曲长,也都萎靡不振,毫无斗志。
马忠胸中怒火中烧,指着一名士兵怒喝道:“你们这是何意!
大敌当前,竟敢如此懈怠!”
那士兵被他一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道:“将军,并非我等不愿作战。
实在是……实在是听闻汉中军连破数城,兵锋正盛。
咱们这点兵力,怕是……怕是难以支撑啊!”
周围的士兵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哀求之声此起彼伏。
马忠怒道:“怕什么,我已经派信使前往绵竹搬救兵了。”
马忠的话虽然很有威严,但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直蹿头顶。
他嘴里喃喃自语道:“唉,要是张任将军能多留几日就好了。
有他在,凭借他蜀中第一战将的威名,或许还能坚守一阵。”
周舒上前一步说道:“将军啊!
张任将军去攻打汉中时,也被对方俘虏了。
若是卫汉军没有这等本事,哪能挥师南下,夺取我蜀中之地啊!”
谯岍上前补充道:“据我家汉中商铺传回的消息。
泠苞和邓贤二位将军玉帝对战,没撑过几个回合,就被擒获。
张任将军够厉害了吧,和对方一个姓黄的将军交战不到百合,也被擒下。”
他二人所说之事,马忠也略有听闻。
可作为一名武将,不战而降,总归是一件丢脸的事。
谯岍又补充道:“马将军,我听说吴家两位公子被俘,吴家花了一万金才将他们赎回。
张任、邓贤、泠苞三将被俘,咱们州牧大人一共才拿出一千金赎金。
邓贤、泠苞觉得自己在主公心里的价值太低,直接就归降了卫汉军。
而张任将军就是放不下面子,以死相逼,才被放了回来。
你想想,如果我们三人被俘,会有人出赎金吗?”
马忠闻言,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脸上的怒容也渐渐被绝望所替代。
周舒在一旁轻声劝道:“马将军,军心已散,强行坚守已无益处啊。”
谯岍也叹了口气:“是啊,将军,民心向背,乃是制胜的关键。
如今士兵无心作战,百姓也没有坚定的意志,阆中城……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马忠沉默许久,目光扫过城头惶恐不安的士兵,又望向城中错落有致的房屋,最终颓然低下了头。
他摆了摆手,喃喃说道:“罢了……罢了……为了城中百姓……本将……本将……”
他话未说完,却已泪流满面。
谯岍见状,知道马忠心中已然动摇。
他连忙上前一步说道:“将军深明大义,阆中百姓定会感念将军的恩德!
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出城,向杨昂将军、庞军师表明投降之意,以免再生变故。”
周舒也点头附和道:“谯主簿所言极是,马将军,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马忠闭上眼睛,痛苦地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
谯岍与周舒对视一眼,皆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快步下城,去安排出城投降事宜了。
(唉,此乃文人之态,可惜,可悲,可叹!)
城头之上,秋风划过,战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马忠凌乱的发髻。
他凝视着周舒、谯周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望向依旧叩首的士兵,心中五味杂陈。
远处卫汉军大营隐隐约约传来操练之声,恰似催命的鼓点,敲击着每个人岌岌可危的神经。
一位老兵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却难以吞咽,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城墙的阴影笼罩着这群失去斗志的兵卒,似乎预示着这座城池即将面临的命运。
马忠缓缓走下城楼,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就这样恍恍惚惚、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府中。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之中。
案几上的酒壶早已被他喝得一干二净,旁边散落着几个歪倒的陶杯。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整座城池。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卫汉军的号角声,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好似在为这座即将易主的城池奏响哀歌。
马忠呆坐了许久,直至烛火即将燃尽,只剩跳动的余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手指颤抖着划过阆中城的位置,又望向汉中的方向。
眼中满是复杂的神情,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为这座孤城倒计时最后的时光。
他想到周舒和谯周已经带着降书出城,此刻或许正在卫汉军大营里卑躬屈膝地商议投降条件。
马忠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佩剑,剑身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他曾以为自己会像先辈一样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未曾想最终要面对如此屈辱的结局。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隐约的欢呼,马忠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府门向外望去。
只见城内街道亮起无数火把——那是卫汉军已经入城的信号。
他无力地靠在窗框上,佩剑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火光顺着街道蔓延开来,将马忠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看见卫汉军士兵举着明晃晃的刀枪穿过街道,兵器上的寒光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不定。
那些曾让他寄予厚望的守城兵卒此刻都垂着头站在路边,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城中百姓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有门缝里透出惊恐的目光,却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马忠缓缓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佩剑抱在怀里,冰冷的剑身贴着胸口,却暖不了那颗早已冰凉的心。
他忆起当年的壮志凌云,想起前些时日与张任纵论兵法时的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得城失人降的下场。
远处州府方向传来一阵喧闹,或许是周舒和谯周正领着卫汉军将领清点府库。
那些曾被视为蜀中屏障的粮秣军械,转眼间就成了敌军的战利品。
突然,夜风吹过门前街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马忠脚边,仿佛在嘲笑这座仅半日便告陷落的孤城。
马忠心中一横,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缓缓将手中佩剑提起,放到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