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军人,张任从不惧怕战死在沙场。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此刻闭上双眼,他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唯有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以及对主公的忠诚。
他仿佛看到了年少时跟随师傅童渊练枪的情景;
仿佛看到了刘璋对他的信任与期望;
仿佛看到了蜀军上下对他的敬重与倚赖。
他只期望自己的死,能够激起蜀军将士的斗志,让他们为守护家园而战。
刀锋愈发逼近,张任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反而带着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要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一名武将的忠义与担当。
同时,也要为这场惨烈的厮杀,添上悲壮的一笔。
庞乐望着张任,回想起自己的自私。
他在乱世中只图保全自身,从未像张任这般为信念挺身而出。
他忆起此前面对敌军时的迟疑,忆起对张任命令的敷衍,内心涌起强烈的羞愧。
张任的凛然赴死宛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他灵魂深处的懦弱与苟且。
可他的武艺实在拿不出手,倘若张任死了,他还能苟且偷生吗?
哪怕是投降卫汉军,日后也会活在旁人的唾弃之下。
想到这里,他不禁泪流满面,大声嘶吼道:“张将军,我庞乐有愧于你。
我不是个东西!”
话音刚落,庞乐猛地抽出腰间佩刀,横在脖颈,猛地一滑!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可他最后一眼看的的却是不一样的场景,他错了,但已无法挽回场景。
数千名蜀军看着即将被劈死的主将张任,看着已然自刎倒地的庞乐,一时间都愣住了。
手中的兵器虽在夕阳下泛着红光,但却无人再敢向前迈出一步。
此时的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悲壮的气息在战场上空弥漫开来。
就连呼啸的风声都好似带着呜咽,在寂静的阵地上空盘旋。
城上城下的双方兵卒征战多年,见过降兵溃逃,见过死战到底,却极少见到如此刚烈的场面。
张任身后除了刀锋的破空声,同时也传来了副将庞乐的嘶吼声。
张任闻声,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庞乐。
就在这刹那间,甘宁的劈山大刀从他身子左侧劈下,并未伤他分毫。
这时,他的耳畔响起喘着粗气的沙哑声音:“公义兄,你输了!
望遵守承诺!”
这是甘宁所说,他并未将刀劈向张任。
因为他俩刚刚是比试武艺,并没有深仇大恨,有的只是惺惺相惜。
说罢,甘宁拽起劈山大刀,扭头向阆中城走去。
但此时,他已然脱力,手中大刀仿佛有千斤重。
他一步一步向前挪着,耳畔只剩下张任那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他赢了,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眼中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蜀军士兵见副将庞乐虽死,但主将张任依然活着,一时呆立当场。
手中的兵器哐当落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甘五和甘七见甘宁虽然得胜,但举步维艰,立刻冲了过去。
“将军,我俩扶你!”甘七心疼道。
“去把张将军也扶过来。”甘宁命令道。
“诺!”甘七应了一声,立刻跑向张任。
一刻钟后,甘宁、张任二人坐到城门左边的木台靠在城墙上。
张任满脸神色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也有对庞乐之死的痛惜,更有被甘宁放过的不解。
他望着远处夕阳下庞乐倒下方向那片刺目的殷红,嘴唇嗫嚅了几下,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方才刀锋临颈的决绝仍在心头,庞乐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与自刎的壮举,更是如重锤般反复捶打着他的胸膛。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甘宁。
这位以勇猛闻名的“锦帆贼”此刻正闭目养神,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方才那场比试让他耗尽了心力。
张任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这场生死较量。
更未料到甘宁在占尽上风时收了刀,竟是为了遵守那近乎儿戏的“比武”约定。
张任深吸一口气,只觉胸口憋闷得发慌,仿佛有块巨石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神色淡然问道:“兴霸兄,刚才为何不给张某一个痛快?”
甘宁缓缓睁开眼,眸中布满血丝。
他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丝笑容,可身体的疼痛却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偏过头,死死盯着张任、
夕阳的余晖掠过他汗湿的发梢,将半边脸颊映得通红,倒比方才厮杀时更添几分悍勇。
甘宁嗓音带着未消的喘息,问道:“痛快?
你当甘某是那等趁人之危的鼠辈?
约定便是约定!
某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还不屑做那言而无信的勾当!
不过,此战倒是甘某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架。”
张任闻言一怔,心中那块巨石竟似松动了些许。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问道:“这是为何?”
甘宁深吸一口气,淡笑着说:“因为我家主公说过一句话。
‘日月所照皆为汉土’,这汉土上的人都是汉人。
我辈皆是汉人,又没有犯下十恶不赦之罪。
怎能为了某些人的私利,相互屠戮。”
张任闻言,想起在沔阳时,师弟刘夏对自己的所言所行。
那时,刘夏虽为卫汉军最高长官,却对他以礼相待。
言谈间处处流露出对天下苍生的关怀,而非单纯的杀伐之气。
张任此刻回想,甘宁所言与刘夏当初的话语竟隐隐契合。
心中那道固守的壁垒,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望着甘宁疲惫却坚毅的侧脸,又看向庞乐倒下的方向。
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心中的挣扎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这乱世之中,所谓的忠义,究竟该指向何处?
是固守一方的主公,还是这饱受战火蹂躏的汉土与百姓?
最终,张任沉重地叹息一声:“兴霸兄……真乃性情中人!
张任率军归降!”
“哈哈哈!”
甘宁闻言,仰头大笑,接着又“哐哐”地大声咳嗽起来。
张任见状,立刻缓缓伸出右手,在其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等咳嗽缓解,甘宁和张任互相倚靠着,抵着城墙努力站起身来。
张任使出全身力气大吼道:“全军将士,你等可愿意随本将归降卫汉军?”
“愿意!愿意!”
数千名蜀军将士的嘶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他们开始放下手中的兵器,重新燃起对新生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期许。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布满泪痕的脸上,映出的却是如释重负的坚毅。
城楼上的张七狗也被这震天的呐喊所震撼,带头喊道:“欢迎兄弟们归队!
卫汉军威武!”
城上城下所有兵卒一同呼喊:“卫汉军威武!卫汉军威武!”
甘宁拍了拍张任的肩膀:“公义兄!
从此,你我便是同袍,共护这汉土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