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
庞德这一字如刀,劈开议事堂内沉闷的空气。
“夺谁?”
马腾满脸狐疑,双眼紧紧盯着这位以勇武著称的部将。
“谁有粮,便夺谁。”
庞德目光如刀,斩钉截铁,“李傕有长安太仓,韩遂有金城存粮,甚至刘夏……汉中粮仓亦非遥不可及。”
“嘶——”
堂内霎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照出震惊、骇然、乃至恐慌的神色。
马玩手中的茶盏“铛”一声落在案上,茶水洒了一片;
杨秋下巴的胡须被自己生生扯断几根;
张横、梁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庞将军此言差矣!”
马岱第一个站起身,脸色涨红,声音激愤:“刘香主刚救了我堂兄性命。
若非他妙手施救,堂兄此刻怕是已……
我军若反夺其粮,此等做法与禽兽何异?!
若传扬出去,凉州男儿颜面何存?
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们马家军?!”
“夺刘夏?”
程银也皱眉急道,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庞令明,你今日是喝多了吧?
刘夏现在可是镇西将军、益州牧!
他刚刚凭借一郡之力,在短短不到半年就夺下整个益州!
这是什么手段?
这是什么能耐?
其麾下兵多将广,猛将如云,岂是易与之辈?!”
马玩抹去案上茶渍,脸上浮起鄙夷之色:“庞将军,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不在大公子之下。
但我觉得你有些托大了。
今日你也看到刘夏身边那几员武将——那黄忠虽年长,但一身杀气内敛,必是百战老将;
那杨昂战力依然惊人,战阵经验丰富;
还有那提斧的壮汉,一看就是不要命的主。
哪个也不是善茬!”
“没打过,我哪里知道谁厉害!”庞德急道,黝黑的面庞上青筋微显。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轻响。
作为武者,他从不惧战,甚至渴望与强者交锋。但此刻并非逞匹夫之勇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话锋转了回来:“本将只是说‘甚至’,并非真要去打汉中。
不过——”
他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脸,声音变得低沉,脸色变得凝重:
“将军若真想成事,便该明白——乱世之中,仁义不能当饭吃。
今日刘夏救少将军,是因顺手为之,或是别有图谋;
他日若利益相悖,他亦会对我军刀兵相向。
诸位莫要忘了,他能在半年内夺下益州,靠的可不是什么仁慈!”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众人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马腾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久久不语。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这个年过四旬的凉州汉子,从羌乱中崛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见过太多背叛与杀戮。
庞德的话虽然刺耳,却戳中了乱世最残酷的真相——利益面前,恩情往往薄如蝉翼。
良久,马腾缓缓睁开眼,声音中透出一股压抑许久的野心:“若……若我等真要与李傕、郭汜等人一争呢?”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更是骤然一变。
八部将中,有人眼睛发亮,有人神色凝重,有人面露忧色。
庞德精神一振,沉声道:“那便要谋定而后动。
李傕、郭汜内斗,正是我军出动时机。
我可暗中联络郭汜部,许以帮其助阵,然后共分李傕之利。
待他两家相争,我军先要做做样子,佯装支援一方,实则按兵不动。
待其两败俱伤,我军突然发难,灭其两部,或可一举控制长安。”
他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关中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长安位置:“长安城高池深,太仓存粮至少三十万石,武库甲胄兵器堆积如山。
若能得之,我军可瞬间扩至五万,据关中而望天下!”
马腾听得心潮澎湃,起身走到图前,盯着长安城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但他毕竟不是莽夫。
思忖片刻后,马腾抬头问道:“此事胜算几何?”
庞德低头盘算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又估量己方兵力、粮草、士气,以及李傕、郭汜两部的实力与矛盾深度。
半晌,他抬起头,满脸凝重:“不足三成。”
“才三成?!”马岱惊呼一声。“玩儿呢?
三成的买卖,拿咱们十成的本钱去做,能行吗?!
这是赌命!
赌的是两万弟兄的命!
赌的是两万人家的性命!
赌的是八个部落的存亡!
我们岂能将弟兄们置于必死之局?
长安虽好,可这代价太大,若无万全之策,宁可按兵不动!”
马腾用眼神制止马岱继续说话,但自己心中也是一沉。
三成……三成的胜算的确太低了。
他追问道:“令明,此事若败了呢?”
庞德深吸了一口气,坦然笑道,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壮:“若败,便西退凉州,与韩遂割地分治。
凉州虽贫瘠,终究是我等故乡。
陇山、祁连山险要,黄河天堑难渡,据险而守,也可保一时安宁。”
“退路……”马腾喃喃道。
马岱却忽然问道:“庞将军,若我军退守凉州后,韩遂部又攻击我军该当如何?”
这并不是马岱杞人忧天。
马腾与韩遂名为结义兄弟,实则因地盘恩怨纠缠多年。
今日借粮不成反成仇,明日为争夺凉州地盘,必然再起刀兵。
庞德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铁血之气:“那便去他战。”
“战?”马岱继续追问,语气急促:“我军胜则可,若战败又当如何?”
这一次,庞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这双手握过矛、持过刀、拉过弓,杀过羌人、胡人、汉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
程银闷声道,打破了压抑的沉默:“若我军败了,大不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散球得了!
咱们八个部落,分散凉州各处,他韩遂还能一个个剿灭不成?
凉州那么大,戈壁、草原、雪山,哪里不能藏身?”
李堪摇头苦笑,笑容苦涩:“若真到那一步,各部落离散,势力瓦解,恐怕……只能各自投靠他人了。
只是到那时,咱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祖宗?
马家军的名号,就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