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们如此说,成宜早就憋得不行了,他声音里带着迷茫:“投谁?
届时,李傕郭汜已得罪,韩遂亦是仇敌,难不成……真去投益州牧刘夏?
可咱们刚算计过人家……
他会接纳我等吗?”
“唉——!”侯选深深低下头,叹息一声。
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沉重:“到那时候,咱们还有什么本钱让人家接纳?
我等残兵败将,无粮无地,连铠甲兵器怕是都凑不齐了。
只怕连当附庸都不够格,顶多……顶多收些精壮当兵卒,老弱妇孺……”
他说不下去了。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老弱妇孺,在乱世中是什么下场?
易子而食,白骨露野,他们见得还少吗?
庞德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所以,这条路风险极大。
成则执掌朝政,放眼天下,败则阶下之囚,万劫不复。
不仅将军要三思,诸位首领……也要想清楚。”
他环视堂内诸将,一字一顿:“这不是将军一人之事,是我马家军两万将士、八部部落十余万口人的生死之事。”
马腾闻言,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闭上双眼,额头抵着墙壁,久久不语。
议事堂内,只余烛火摇曳,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挣扎与彷徨。
马玩低头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杨秋望着屋顶横梁发呆;
张横、梁兴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程银、李堪、成宜、侯选四人则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而马岱,这个年仅十八岁的青年将领,想起堂兄马超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想起刘夏那双沉稳施救的手;
想起汉中商人口中传言,刘夏“接纳难民”的承诺……
乱世如洪流,人在其中,如落叶浮萍。
是随波逐流,还是逆流而上?
是苟且偷生,还是搏命一赌?
没有答案。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像极诸将心中的挣扎,也像极命运倒计时的声音。
就在这时——
“砰!”
堂门被猛地推开。
马腾三子马铁冲了进来,气喘吁吁,满脸焦急:“父亲!大哥……大哥他醒了。
听说你们在议事,就坚持要来!”
话音未落,两名亲兵已搀扶着一人踏入堂内。
来人正是重伤的马超。
他脖颈处裹着厚厚布条,白色麻布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斑驳。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似用尽全身力气,全靠亲兵支撑。
但那双眼睛——那双本该因失血而涣散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
其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灼灼逼人。
“父……父亲,”
马超声音嘶哑,每说一字都似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带着血腥气,
“孩儿……要报仇。”
他挣脱亲兵搀扶,踉跄上前,单膝跪地。
动作牵动伤口,脖颈处布条瞬间又被鲜血浸透一片,但他浑然不觉。
“阎行小儿伤我至此……韩遂老货纵容部将行凶……”
马超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此仇不报,孩儿……还算个男人吗?
我马家……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超儿!”
马腾急忙上前搀扶,触手只觉儿子手臂冰凉,心中大痛,
“你重伤在身,岂能妄动!
快起来!”
马超却死死抓住父亲手臂,五指如铁钳,指甲几乎嵌入马腾皮肉:“父亲……
若您还认我这个儿子……
若您还当自己是马家之主……
便发兵韩遂……
孩儿愿为先锋……取阎行首级,悬于眉县城门!”
“胡闹!”马腾又急又怒,声音颤抖,“你如今这般模样,如何上阵?!
你这是去送死!”
“那我便等!”
马超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等孩儿伤愈……等粮草凑齐……一月也好,两月也罢……但此仇……非报不可!”
他环视堂内众将,目光如刀,最后落在庞德、马岱脸上。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诸位叔伯……马超今日立誓……不杀阎行,不雪此辱……誓不为人!”
堂内众将闻言,无不动容。
马玩、杨秋等人面露愤慨,程银、李堪等将更是握紧拳头,眼中燃起同仇敌忾之火。
他们都是凉州汉子,最重血性。
少主受此大辱,就如同整个马家军当众挨了一个大大的大逼兜。
庞德听后,却是暗自叹了口气。
他看着马超眼中滔天的恨意,看着马腾脸上的挣扎,看着众将激愤的神色,心中一片冰凉。
此刻,私仇与大局,在马家军众将心中猛烈冲撞。
若依马超之愿,发兵韩遂,便是将整个马家军拖入复仇的旋涡。
韩遂拥兵两万,据守金城,岂是易与?
即便能胜,也是惨胜,届时李傕、郭汜虎视眈眈,刘夏态度不明……
可若不顾马超之仇,寒了少主之心,凉了将士热血,马家军军心必散。
一个连少主之仇都不敢报的主公,谁还愿追随?
此事两难。
更是死局。
马腾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火焰,又望了望堂下一张张或期待或忧虑的面孔,心中乱如麻絮。
烛火噼啪。
夜已深,而抉择……才刚刚开始。
窗外,眉县城的夜空漆黑如墨,无星无月。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像极了这个时代无数人挣扎前行的步伐。
而长安的方向,灯火依稀可见。
那里有粮仓、有武库、有权势,也有李傕、郭汜的刀兵,有朝堂的阴谋,有看不见的陷阱。
汉中在西南,益州在更远。
荆州在东南,中原在东方。
天下如棋局,人人皆棋子。
马腾缓缓直起身,推开马超紧抓的手,走到堂中。
他望着摇曳的烛火,望着堂下诸将,望着舆图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争霸?活路?
诸侯?存续?
他喉咙滚了几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而此刻,眉县驿馆之中。
刘夏推开窗户,望向马腾的将军府方向,眉头微皱。
“主公,怎么了?”黄忠走近问道。
“没什么,”刘夏摇头,轻声道,“只是觉得……今夜眉县城中,怕是有很多人睡不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包括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