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县马腾府邸,议事厅内。
马腾凝视着跪在面前的儿子,那脖颈处渗出的鲜血令人触目惊心,眼中燃烧的仇恨之火仿佛要将屋顶烧穿。
他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骨肉血仇,一边是两万将士和八部部落的生死存亡。
良久,马腾缓缓弯腰,双手扶起马超,声音低沉而坚定:“超儿,此仇……为父铭记在心。”
“父亲!”马超眼中闪现出希望的光彩。
“但——不是现在。”马腾按住激动的儿子,“你伤势未愈,我军粮草匮乏,此时发兵韩遂,无异于自取灭亡。”
“待你伤愈,待粮草筹措,待时机成熟……”马腾缓缓说道。
“要等到何时?!”马超嘶声质问,眼中的血丝愈发密集。
马腾深吸一口气:“至少需三五个月。
超儿,你是为父长子,未来将继承马家军。
若因一时冲动,将整个马家带入绝境。
你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马家列祖列宗?”
这话语重如山。
马超浑身一震,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转为痛苦与不甘。
他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最终重重低头:“孩儿……明白了。”
“回房养伤。”马腾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此仇,为父必为你报。
但需谋定而后动。”
两名亲兵见状,迅速上前搀扶。
马超深深看了父亲一眼,又环视堂内众将,这才缓缓转身,踉跄离去。
堂门重新关闭,烛火依旧摇曳,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马腾走回主位,神色恢复沉静。
这位在羌汉之间挣扎多年的将军,此刻眼中闪烁的是一方统帅的决断之光。
“诸位,”马腾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超儿之仇,是我马家之仇,亦是马家军之仇。
此仇必报,但需待时机。”
庞德心中微动,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神中顿时燃起炙热之光。
马腾继续道:“方才令明所言‘夺’字,虽显激进,却非无道理。
乱世之中,不进则退,不争则亡。
依附李傕,终是寄人篱下;
联合韩遂,实为与虎谋皮;
投靠刘夏……更是将命运交于他人之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关中大地:
“我马寿成自中平年起兵,十数年血战,方有今日两万兵马。
若就此苟且,何以对得起战死的凉州子弟?
何以对得起八部父老?”
众将闻言,神色顿时肃然。
马腾转身,目光如炬:“我意已决——采用令明之策,谋夺长安,掌控朝堂!”
此言一出,堂内呼吸声都为之一窒。
庞德眼中精光爆闪,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先锋!”
马玩、杨秋等人面面相觑,终究纷纷抱拳:“末将愿随将军!”
程银、李堪等将更是激动:“早该如此!
凉州男儿,岂能久居人下!”
马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却被马腾抬手制止。
“岱儿,”马腾注视着这位聪慧的侄子,“我明白你的想法。
然而,在乱世之中,仁义必须以实力为支撑。
如果我们能掌控长安,扶持天子,整顿朝纲,岂不比你所说的‘投靠他人’更能造福百姓?”
马岱沉默片刻,最终低头道:“侄儿……明白了。”
“令明,”马腾转向庞德,“既然此计由你提出,便由你全权负责策划。
如何挑起李傕、郭汜的内斗?
如何趁虚而入?
如何确保一击必中?
我需要详细的方略。”
庞德精神一振:“将军放心!
末将已有谋划。
李傕、郭汜本就貌合神离,只需稍加挑拨,必生嫌隙。
此外,长安城中还有可用之人——”
他压低声音,“益州牧刘焉的长子刘诞、次子刘范,如今都在长安为官。
刘焉死于刘夏之手,这二人对刘夏恨之入骨。
若许以报仇之机,必可引为内应。”
马腾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好!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切记,行事要隐秘,不可走漏风声。”
“诺!”
待众人散去,马腾亲自前往马超的居所探视,并唤来医官重新包扎伤口。
看着儿子苍白的面容,马腾心中百感交集,但终究没有改变决定。
次日清晨,马腾召来次子马休:“你去驿馆,请刘益州过府一叙,就说我大哥想当面致谢。”
马休领命而去。
驿馆中,刘夏刚用过早膳,听闻马休来请,与黄忠、杨昂对视一眼。
“主公,小心有诈。”黄忠低声提醒。
刘夏微微一笑:“马超重伤未愈,马腾岂敢有其他想法?
就算他想对我们动手,昨夜便该行动,何必等到今日?
走吧,去看看这位‘锦马超’究竟想说什么。”
在将军府的偏厅,马超靠坐在榻上,脖颈处重新包扎,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有所恢复。
见刘夏进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大公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刘夏上前按住他。
“刘益州救命之恩,马超没齿难忘。”
马超态度诚恳,但眼中神色复杂,“昨日若非益州大人妙手,马超此刻已是一具尸首。”
刘夏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马超示意侍从退下,厅内仅剩刘夏、黄忠、杨昂和他自己。
“大人,”马超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实不相瞒,在下今日所请,除了致谢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刘夏淡笑道。
“我军……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
马超低声苦笑,“关中旱灾,朝廷拖欠粮饷,韩遂那边又……唉!
大人年纪虽比我小,但成就非凡,确非常人。
在下想借此缘分,借些粮草,不知可否……相助一二?”
刘夏并未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饮了一口,方才缓缓道:
“少将军,昨日令尊谈借粮,我为应允。
今日你又提及,还以缘分为借口,我怎好意思推辞。
在谈借粮之前,刘某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大人请讲。”刘夏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直视马超:“令尊马将军,心中究竟怀有何等志向?
是欲效仿先祖伏波将军马援,成为一位忠君爱民、镇守边疆的贤良将领?
还是渴望成为一方诸侯,割据称雄?
亦或是……意欲效法李傕、郭汜,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控朝堂大权?”
马超闻言,不禁一怔。
他未曾料到刘夏竟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深刻。更令他震惊的是刘夏接下来的话语——
“伏波将军‘马革裹尸’的壮志,流芳百世。
然而,不知千载之后,马家后人究竟是欲续写忠烈传奇,还是……”
刘夏稍作停顿,“另辟蹊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