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谷关驿站,夜风穿堂。
杨昂已经从三交城回来,同时,也带来城固都尉黄博和三百名精锐骑兵。
此刻,正在驿站内外警戒、喂马、休整。
这些人皆是百战老兵,虽经长途跋涉,依旧军容整肃,行动间悄无声息。
唯有甲胄兵刃偶尔相碰的轻响,透着凛然的杀气。
杨昂与城固都尉黄博在驿舍内对坐,就着粗茶,低声复盘沿途见闻与长安局势。
忽然,门外传来驿丞与人低声争执的声响。
“……公子,实在对不住,驿站房间已满,皆是官军老爷歇息,实在腾不出地方。
您二位不如去前面十里处的村落借宿……”
“我二人不是难民,是去汉中投靠人。”
一个清朗却带着疲惫的声音恳求道,
“只求一檐避风露即可,天明便走,绝不敢扰。”
杨昂皱眉,与黄博对视一眼,起身推门而出。
驿站门口灯笼下,驿丞正拦着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两人皆作士子打扮,青衣布履,身后背着简单的行囊书箱。
满面尘土,嘴唇干裂,显然长途跋涉已久。
一人身形较高,面容敦厚,眉头紧锁;
另一人稍显瘦弱,面色苍白,似有不足之症,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却异常明亮清澈,顾盼间自有神采。
那瘦弱青年见杨昂出来,见他虽未着全甲,但一身悍勇之气勃发,腰间佩剑精良,知是主事之人。
他挣脱驿丞阻拦,上前两步,拱手行礼。
动作虽因疲惫而略显迟缓,却依旧保持着士人的风仪。
“将军请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吐字清晰,“在下法正,字孝直,扶风郿县人氏。
这位是我友人孟达,字子敬,扶风人。
我二人欲往汉中投效,途经此地,身体疲惫。
恳请将军行个方便,容我兄弟在驿站檐下暂歇一宿,绝不敢打扰军务。”
法正?孟达?
杨昂心中一动。
这两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
似乎……主公与庞统先生某次闲谈天下人物时,曾提到过“扶风法孝直,奇谋之士”,语气中颇有赞赏之意。
至于孟达,倒未多提。
他面上不动声色,上下打量着法正。
此人虽看似文弱,且面带病容,但那双眼睛太过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
其友孟达,身材健硕些,此刻虽沉默,但眼神锐利,手按腰间短剑剑柄,显然亦有武艺在身。
“扶风法正?”
杨昂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既是士子,为何不去长安求仕,反而欲往汉中?”
法正坦然道:“长安权臣当道,李傕、郭汜之辈,只知争权夺利,屠戮百姓,非明主所依。
在下闻汉中刘香主,自入主以来,轻徭薄赋,招纳流民,兴修水利,百姓安乐,乃乱世中少有之净土。
更兼刘香主以商兴政,不拘一格用人才。
庞士元、张子乔等皆非大族世家出身,却得重用。
正虽不才,亦愿效毛遂自荐,往投之,以平生所学,报效明主,安一方黎庶。”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对长安政局的不屑,又表达了对汉中政权的向往,更隐约流露出对自己的才学颇为自信。
杨昂心中已有计较。
主公向来重视人才,曾言“得人才者得天下”。
这法正观其言行气度,确非寻常腐儒。
带他去见主公,总无坏处。
他脸色稍霁,但依旧带着审视:“你怎知我等是汉中兵马?”
法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察的意味:
“将军与麾下士卒,虽未打旗号,然军纪严明,行动迅捷无声,甲胄兵刃制式统一精良,非寻常郡国兵所有。
更兼诸位口音虽尽力掩饰,仍带蜀中韵味。
此去汉中,斜谷关乃要道。
结合近日关中流言,汉中与长安有粮贸往来,有精锐小队往来其间,亦是常理。
故而,正,斗胆猜测。”
杨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此人心思之缜密,观察之细致,可见一斑。
“你倒有些眼力。”杨昂不再否认,“我正是汉中镇西将军麾下,东路大将杨昂。”
法正与孟达闻言,眼中皆露出喜色。
法正再次拱手:“原来是杨将军!
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虚名罢了。”
杨昂摆摆手,侧身让开门口,
“关外夜间风大露寒,二位既是读书人,不必屈就檐下。
驿丞,给这两位先生安排一间干净客房,记在我账上。
再弄些热汤饭食来。”
“多谢将军!”
孟达终于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感激。
法正也是深深一揖:“将军慷慨,正感激不尽!
不知刘香主现在汉中否?
在下也好安排行程拜见?”
杨昂道:“很不巧,我家主公此刻不在汉中,而在长安觐见天子。
二位若真欲投效,不嫌麻烦,可明日随我同行前往长安。
只是……此去长安,恐不太平。”
他有意试探。
法正眼神微闪,与孟达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笑道:
“能得将军引荐,已是万幸,岂敢言麻烦?
至于不太平……正与子敬既决心出仕,便不畏艰险。”
“好!”杨昂点头,“那便如此定下。
二位先去安顿,用些饭食,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遵命。”法正、孟达再次道谢,随驿丞去了。
回到房内,黄博低声道:“将军,这两人……可靠吗?
尤其是那个法正,看起来病恹恹的,心思却活络得很。”
杨昂沉吟道:“主公曾言,观人不能只看外表。
庞士元先生相貌亦不算英伟,然胸中自有丘壑。
此二人,尤其是法正,言谈举止,绝非庸碌之辈。
带去见主公,由主公定夺便是。
至于路上……多留个心眼便是。”
是夜无话。
次日天明,队伍拔营启程。
杨昂拨了两匹备用的驮马给法正、孟达代步。
法正身体似乎确实虚弱,骑术也显生疏,一路颇显吃力,但他咬牙坚持,未曾叫苦。
孟达则骑术娴熟,不时照顾法正。
杨昂看其如此,心中暗喜。
路上,法正似乎对军事颇感兴趣,状似无意地向杨昂打听汉中军制、屯田、边防等事。
杨昂本不欲多言,但法正问得巧妙,往往从山川地理、民生经济切入,让杨昂不知不觉间透露了不少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