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铁失声道:“先生,此计太险!
寒冬腊月,雪深数尺,绕道千里偷袭王庭,万一……”
“万一失败,便是全军覆没。”
贾诩不愧是毒士,接过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若成功——匈奴十年不敢南顾。”
他看向马超:“孟起,你久居西凉,当知匈奴习性。
他们为何年年南侵?”
马超沉声道:“草原苦寒,冬日缺粮。
南下劫掠,是为活命。”
“不错。”贾诩点头,“匈奴不怕死,但他们怕绝后。
若我们只是击退他们,来年他们还会再来。
但若我们效仿武帝之时的冠军侯霍嫖姚,捣其王庭,掳其妇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让他们知道,汉家儿郎的刀,不仅能杀到草原,还能杀到他们老婆孩子的帐篷前!”
贾诩说完,厅中又是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爆裂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良久,马超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
此战,当打出我汉军威风,让匈奴人从此闻风丧胆!”
“正是。”贾诩走到马超面前,声音压低,“将军还记得,卫将军临别时的话吗?”
马超眼神一凝:“记得。‘高过车轱辘的匈奴男子——皆杀。’”
这四字如铁,掷地有声。
“诸位将军,”
贾诩的声音陡然转冷,眼神变得狠辣,一字一顿,如冰锥坠地,
“车轱辘在车上是立着的,但若拆下,放平于地——高度,不过及膝。”
厅内死寂。
炭火的噼啪声,窗外的风雪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马岱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道:“先生……先生的意思是……高不过车轱辘,亦可解释为……高不过放平的车轱辘?!”
徐晃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
魏延握刀的手紧了紧,王平则沉默地垂下了眼帘。
贾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震惊、不解、甚至隐含一丝恐惧的脸。
他没有解释,反而缓缓转身,望向厅外无边的风雪,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没错!
我贾文和今日,就是要行此绝户之计。”
他转过身,眼中已无平日的温润与谋算,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孤注一掷的狠戾:
“此战之后,我要让河套以北,十年……不,三十年,听不到新生匈奴男儿的啼哭!”
“先生!”马超急道,“此令若下,恐伤天和,亦有损将军与主公仁名!”
“仁名?”
贾诩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与一丝嘲讽,
“孟起,你可知老夫年少时,家乡在何处?”
他不需要众人回答,自顾自说道:“凉州,武威。
老夫七岁那年,匈奴一支别部南下打草谷。
他们冲进村子时,我正藏在村后草垛里。”
贾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看见他们用套马索,将一个刚会走路的娃娃从他娘怀里拖走,活活拖死在雪地里,只因为那娃娃哭闹。
我看见他们将不肯就范的女子,用马刀……一刀刀剐死。
我看见我祖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书生,被他们用马蹄生生踩碎了头颅,就因为他挡在了我家门前。”
厅内落针可闻,只有贾诩那平铺直叙却字字泣血的声音在回荡。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对这世间的豺狼讲仁义,便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天和?
若老天有眼,为何让那些畜生肆虐边塞数十载,屠戮我汉家儿女成千上万?
老天不公,我贾诩便替天行一次‘不仁’之事!”
他向前一步,青衫在火光映照下,竟似有铁石之威:
“卫将军心存仁念,欲行王道,此乃立国长远之基,我贾诩深深敬佩。
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这‘屠戮殆尽、断绝后患’的骂名,这有伤天和的罪孽,不该由他来背负,也不该由你们这些还要为将来冲锋陷阵的将军们来担。”
贾诩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拂去的不是灰尘,而是所有的犹豫与退路。
他挺直了那略显瘦削的脊梁,目光锐利如刀,斩钉截铁:
“今日这道‘放平车轱辘’的命令,出自我贾诩之口。
所有杀俘之举,皆是我贾文和以军师身份,独断专行!
战后任何清算,任何史笔如刀,任何后世骂名——‘毒士’也好,‘人屠’也罢。
我贾诩,一肩担之!”
他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乃主帅军令。
诸君只需记得,你们是在执行军师贾诩的绝杀令。
与卫将军刘夏无关,与镇羌将军马超无关,与你们任何一人,都无关!”
“可是先生……”徐晃还想再劝。
贾诩摆手打断,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重逾千钧:
“我意已决,勿复多言。
记住,这不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
这是为了以一场他们永远无法愈合的剧痛,打断匈奴的脊梁,敲碎他们南侵的狼子野心!
用我贾文和一人之声名狼藉,换北疆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太平。
换我关中、凉州万千百姓,夜里能睡个安稳觉,孩童能在村口玩耍而不必担心被掳走——值了!”
他最后看向马超,那目光复杂,有嘱托,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孟起,执行命令吧。
此战过后,我要让匈奴人记住的,不仅是‘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更要让他们刻骨铭心地记住——汉家有一个叫贾诩的老头,比他们最凶残的狼王,还要狠上十分!
让他们往后百年,想起汉人,想起长城,先想起的是骨髓里透出的寒意,而不是南方的富庶与温暖!”
言罢,贾诩不再看众人,转身面向北方,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孤高的背影。
厅中众将久久无言。
众将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撼,有凛然,也有沉重。
他们明白,贾文和这是要将所有的罪孽与黑暗,都吸附于己身。
以污浊己手为代价,为卫将军的光明前路,也为身后的大汉朝的万千黎民,扫清一道最顽固、最血腥的障碍。
马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重重抱拳,对着贾诩的背影沉声道:
“末将……遵军师令!”
四字落下,一场注定血腥并将在历史上留下沉重一笔的肃清,就此定策。
风雪依旧,但寒意之中,已浸透了铁与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