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靠在一块大石上,天罡斧扔在脚边,斧柄上沾满了他自己和他人的血肉。
他胸前铠甲破碎,露出三道狰狞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几乎能看到肋骨。
这个素来以悍勇闻名的猛将,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却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嘿嘿……死就死!
老子这辈子,杀得够本了!
就是有点可惜……
唉!
鈤他仙人板板的!
你们都封了将军,我到现在也没混上一个。”
黄博最惨,他步战对抗骑兵,伤得最重。
右腿被马刀砍伤,深可见骨,只能单膝跪地。
左臂无力垂下,肩胛骨可能碎了。
他手中只剩一把从尸体上捡来的断刃短刀,闻言抬起头,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血污,眼神却异常明亮:
“能与诸位猛将并肩死战,我黄博……此生无憾。
只恨……不能再为主公多斩几个胡虏。”
寒风卷着血腥气掠过,卷起地上沾血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远处,匈奴人又开始擂动战鼓,号角呜咽,新一轮的攻势即将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恐怕真的撑不住了。
徐晃缓缓转过视线,逐一看向身旁这三位与他并肩血战至今的袍泽。
杨昂的坚毅,牛金的豪迈,黄博的忠勇……
他们本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今日却要与他一同葬身在这无名峡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河东老家,父亲教他练斧时说的话:“晃儿,为将者,当知‘士为知己者死’。
若他日得遇明主,当以性命相托,以热血相酬。”
主公刘夏,便是那位明主。
徐晃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遗憾,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
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望着他、等待他最后命令的将士们。
那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庞上,有疲惫,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决绝。
“透踏马的!”
徐晃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在诉说,
“是徐晃无能,累诸君与我同陷死地。
今日之势,有死无生。”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却被寒风瞬间吹干:
“然,我等今日血洒于此,非为虚名,非为富贵。
是为身后关中父老,能得一夜安眠;
是为我汉家疆土,不受胡骑践踏;
是为……主公那复兴汉室,‘天下大同’之志。
在下虽不能亲见,但愿以我辈之血,为后来者铺就一寸坦途!”
杨昂猛地以断枪拄地,挺直脊梁,朗声道:“马勒戈壁的!
说得好!
大丈夫死则死耳,何须多言!
只恨手中虎牙锥断了,不能多杀几个胡狗!”
牛金哈哈大笑,笑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豪迈:
“靠!
痛快!
徐将军,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还跟着主公打天下!
到时候,你可得把欠我的那顿酒补上!
少爷啊!
这次以后,你可以帮我照顾我的婆娘了!”
黄博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徐晃伸手扶住他。
黄博抓住徐晃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将军!末将……愿为前驱!
纵然只剩一口气,也要咬下胡虏一块肉来!”
徐晃重重点头,反手紧紧握住黄博的手臂,又看向杨昂和牛金。
四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就像干杯一样。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晃最后看了一眼云阳方向,仿佛能穿透风雪,看到那座他们誓死守护的城池。
然后,他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金刚斧。
尽管手臂颤抖,却将斧刃高高举起,指向苍穹。
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道悲壮至极、却又气冲霄汉的怒吼:
“大汉——!”
“万胜——!!!”
“卫汉军威武!”
“卫汉军牛笔!”
残存的二百卫汉军,无论伤重与否,皆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震动峡谷的齐声呐喊!
那声音悲怆、苍凉,却又充满了不容亵渎的尊严与骄傲!
对面,正准备发动最后总攻的匈奴骑兵,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视死如归的呐喊震慑,攻势为之一滞。
日逐王乌维脸上得意的狞笑也僵住了,他感受到了一种令他心悸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超越生死的、属于一个古老民族脊梁的刚烈!
然而,悲歌已响,绝境依旧。
匈奴人稍稍停顿后,在乌维的厉声催促下,更凶猛地压了上来。
最后的时刻,到了。
徐晃握紧战斧;
杨昂端起断枪;
牛金抓起地上的斧头;
黄博攥紧断刃;
所有汉军将士挺直了脊梁。
准备迎接生命中最后一场、也是最壮烈的一场冲锋。
就在这千钧一发、悲壮气息浓烈到极致,连风雪都仿佛为之凝固的刹那。
那片原本应该只有匈奴人的区域,陡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比他们刚才的呐喊更加狂暴、更加凶戾的喊杀声!
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奔袭千里的锐气、以及决堤般的毁灭意志!
紧接着,两面火红色的、仿佛在燃烧的“魏”“王”字大旗,如同撕裂阴霾的雷霆,从那片匈奴人认为绝对安全的腹地,悍然撞破风雪,冲天而起!
旗下,两员虎将玄甲红袍,手持长刀,如同地狱归来的杀神一般,冲杀过来。
所过之处,匈奴骑兵如割草般倒下!
魏延!
王平!
是破虏将军魏延和破羌将军王平!
他们竟不知何时,率军出现在了匈奴大军的身后!
他两部如同两把致命的铁钳,对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匈奴大军,形成了致命的冲击之势!
徐晃、杨昂、牛金、黄博,所有残存的汉军将士,都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绝境之中,曙光竟以如此狂暴、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再次降临!
乌维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恐慌。
自己,才是那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战场局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惊天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