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映照着黑风峡中更加血腥的场面。
失去指挥、陷入绝境的匈奴骑兵开始了疯狂的、也是徒劳的挣扎。
有人下马跪地乞降,有人试图攀爬陡峭的崖壁,更多人则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然后被汉军的长矛、刀剑、箭矢无情收割。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战场大局已定。
当最后一抹天光被群山吞噬,峡谷中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和战马垂死的哀鸣。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皎洁的月光洒落,照亮了这人间炼狱。
峡谷中,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绝大多数是匈奴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填平了部分谷地。
汉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救治伤员,辨认同袍遗体。
胜利的喜悦并未冲淡惨烈战斗带来的沉重与疲惫,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庆幸、悲伤与麻木。
徐晃、魏延、王平、杨昂、牛金、黄博几人聚在一处稍干净的岩石旁。
亲兵点燃了篝火,驱散了一些寒意。
“清点结果如何?”徐晃声音依旧嘶哑,但眼神锐利。
负责统计的军司马呈上初步战报,声音带着颤抖:
“回禀诸位将军……此役,我军……阵亡两千七百余人,重伤八百余,轻伤无算。
斩获……斩获匈奴首级初步统计超过六千五百级,俘获轻重伤员及弃械者约一千二百人,缴获战马四千余匹,兵器甲胄无算。
日逐王乌维已不成人形。”
阵亡近三千……徐晃闭上眼睛,心中绞痛。
这些可都是主公刘夏给他的好儿郎。
但战果也堪称辉煌,几乎全歼了匈奴右部主力。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徐晃、魏延、王平等人凝重的面孔。
突然,徐晃看向了那一千二百名匈奴俘虏。
众将看徐晃眼神变得狠厉,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贾诩的军令,“高过放平车轱辘全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牛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看徐晃的脸色,又闭上了。
杨昂别过头去。
黄博低头看着自己的断刃。
魏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化为果决,他看向徐晃:
“徐将军,你是主将,你下令。
文和先生说得对,此时心软,便是对不住死去的弟兄,也对不住关中百姓。”
王平沉默良久,缓缓道:“杀俘不祥,古有明训。
然……胡虏屡犯边塞,屠戮无算,视我汉民如猪狗。
若今日纵之,来年边关烽火再起,又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这骂名……平,愿与诸公共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晃身上。
徐晃脑海中闪过战场上同袍倒下的身影,闪过云阳城外百姓期盼的眼神,闪过父亲战死雁门的传说,也闪过刘夏谈及“天下大同”时眼中的光亮。
主公要的是煌煌盛世,而这盛世之路,注定要用鲜血和白骨铺就。
有些血,必须流;有些罪,必须有人来背。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魏延的刚烈,王平的沉稳,杨昂的坚毅,牛金的豪莽,黄博的忠诚。
然后,他转向那名等待命令的军司马,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重若千钧:
“传我将令:所有俘虏,杀!
此事,乃本将独断,与贾军师、与诸位将军无关。执行吧。”
军司马浑身一颤,深深吸了口气,抱拳领命:“诺!”
转身离去。
命令下达,篝火旁一片死寂。
只有火苗跳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呜咽与刀锋入肉的闷响。
徐晃站起身,走到崖边,望着峡谷中惨烈的战场和正在进行的、更加残酷的清理。
月光洒在他染血的铠甲和疲惫的脸庞上。
他的身影在火光与月光交织中,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挺拔。
这一夜,黑风峡的寒风,带走的不仅是血腥,还有一个民族对侵略者最深沉、最决绝的复仇。
而一段过往,注定要背负骂名、却也可能换来边境数十年太平的、染血的历史。
魏延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
徐晃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是酒,烈酒,烧灼着喉咙和胸膛。
“将军,”魏延低声道,“这罪,不该你一人担。”
徐晃摇摇头,望着东方已现鱼肚白的天空,轻声道:“总得有人担。
文和先生年事已高,名声……已无所谓。
你们还年轻,还要跟着主公,打更大的仗,见更清的天下。
这血污……就让我这老卒,多沾一些吧。”
晨光微曦,照亮了峡谷口那座用数千颗匈奴头颅垒砌而成的、狰狞可怖的“京观”。
同时,也照亮了汉军将士沉默撤离的背影。
黑风峡之战,以汉军的惨胜和匈奴右部的全军覆没告终。
待日后消息传开,北疆震动,诸胡胆寒。
而“车轱辘令”与“黑风峡京观”,也如同两道深深的烙印,刻进了历史的记忆,成为这个时代铁血与争议并存的一个冰冷注脚。
于此同时,漆县以北三十里,白狼原。
雪暂时停了,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压在头顶。
两支大军在原野上对峙,中间隔着不足两百步的距离。
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升腾,兵器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光。
马超立马阵前,虎头湛金枪斜指地面。
他身后,五千西凉铁骑列成锥形阵——这是骑兵冲锋最凶悍的阵型。
每一名骑兵都沉默着,只有盔甲摩擦的轻响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对面,呼衍灼也在观察。
他不得不承认,这支汉军骑兵与以往不同——阵列严整,杀气内敛,马匹雄壮,显然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大当户,汉军阵型严谨,不宜正面冲阵。”身旁的千夫长低声道。
呼衍灼冷笑:“那又如何?
我匈奴儿郎纵横草原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传令,分三队,左右包抄,中路突破!”
号角声起,匈奴骑兵开始变阵。
万余骑兵分成三股,如三支利箭,准备从不同方向撕开汉军防线。
当马超在白狼原举起虎头湛金枪时,黑风峡的“京观”正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一边是即将开始的冲锋,一边是刚刚结束的屠杀;
一边是明晃晃的枪尖,一边是血淋淋的头颅。
北疆的战争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保家卫国的抵抗,变成了以血还血的清算。
而‘车轱辘令’这五个字,将从今夜起,成为所有边关将士心中最冰冷、也最决绝的战争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