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夏转身面向法正,那双平素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映着跃动的烛光,显得格外深邃:
“孝直,你信我吗?”
法正没有任何犹豫,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正此生,唯效忠将军一人!
纵使刀山火海,九死不悔!”
刘夏俯身扶起法正,手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按。
这一按,是信任,也是重托。
“那就够了。”
刘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流言蜚语,不过是怯懦者的呓语。
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让关中百姓吃饱穿暖,让北疆永绝胡患,让天下重归一统……
哪有时间与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小人计较?
至于荀攸……”
法正屏息等待。
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将军心中真正的症结。
“荀公达是忠臣,”刘夏缓缓转身,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是忠于汉帝的纯臣。”
法正心中一震。
将军用“纯臣”二字,分量何其重也!
“他忠不忠于我,无妨。”
刘夏走回案前,“只要他真心为百姓谋,为天下计。
在汉中辅佐陛下,与在长安助我理政,并无本质区别。
毕竟——”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我们殊途同归,都想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但是——”
刘夏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寒冰乍裂,“若有人想借陛下之名,行分裂汉室之实。
以‘勤王’为号,实则割据自立;以‘清君侧’为名,实则挑起内战……
我踏马的也不会手软。”
法正看着将军眼中一闪而逝的凌厉,忽然明白:这份宽容是有底线的。
而那条底线,叫作——天下不能乱,汉室不能分。
同一时刻,汉中,行宫暖阁。
炭火烧得通红,铜壶中的茶水沸腾,白汽氤氲。
荀攸跪坐在汉帝刘协对面,手中茶盏温热,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刚从伏完府上归来。
那位国丈大人言辞恳切,忧心忡忡地说:“卫将军北疆一战,威震天下,然杀俘过万,有伤仁德。
更兼手握重兵,坐镇关中,长此以往,恐成董卓之祸啊……”
此刻面对天子,这些话在荀攸喉间翻涌,却难以出口。
“公达,北疆大捷,你如何看?”刘协的声音将荀攸从思绪中拉回。
年轻的皇帝面色比在长安时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更明亮。
那是摆脱权臣掌控后,终于能呼吸到自由空气的神采。
可荀攸却注意到,陛下眉宇间仍有一缕化不开的忧虑。
荀攸放下茶盏,沉吟良久,字斟句酌:
“卫将军此战,先败匈奴左右二部,再设伏狼窝沟擒於夫罗,三战皆捷。
其用兵如神,确有大将之风。
此战之后,北疆至少可得十年太平。
然……”
“然什么?”刘协敏锐地捕捉到荀攸语气中的迟疑。
荀攸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然杀俘过万,有伤天和。
陛下,仁者无敌。
昔年光武帝定天下,以柔道治国,怀柔四方,故有光武中兴。
卫将军虽胜,然手段狠辣,恐非社稷之福。
臣恐……恐其渐失仁心,终成跋扈。”
话一出口,荀攸便觉后悔。
这些真的是自己的本心所想吗?
还是受了伏完、杨彪等人的影响?
刘协沉默了。
许久,年轻的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公达可知,匈奴人南下时,都做了些什么?”
荀攸一怔。
刘协从案头拿起一卷竹简——那竹简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这是北疆送来的战报附件。”
刘协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荀攸心上,
“匈奴破云阳外围三寨,寨中百姓八百六十七人,尽数被杀。
男子被砍下头颅,垒成京观;
女子……被轮番凌辱后,割喉弃尸;
孩童被用长矛挑起,插在寨墙之上,最幼者尚在襁褓……”
“陛下,够了!”
荀攸脱口而出,额角渗出细汗,胃里一阵翻滚。
刘协放下竹简,目光灼灼地盯着荀攸:“这便是匈奴人的‘仁慈’。
公达,若你镇守北疆,面对这样的敌人,当如何处置俘虏?”
“臣……臣不知。”荀攸的声音干涩。
他读圣贤书,学的是“以德报怨”“仁者爱人”。
可圣贤书上没教他,面对如此禽兽,该如何“仁”?
“朕告诉你,”刘协起身,在暖阁中缓缓踱步,“朕会下同样的命令——高过车轱辘者,皆杀!
一个不留!”
他转身,眼中含着泪光,却异常坚定:
“因为不杀他们,他们养好伤,明年还会南下!
还会屠杀朕的子民!
公达,你读圣贤书,讲仁义道德,这很好!
朕也愿天下人人皆仁。
但治国平天下,不能只讲仁义。
该仁时仁,该狠时狠。
否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便是妇人之仁,害国害民!”
荀攸肃然起身,长揖到地:“陛下教训的是,臣……愚钝。”
这一刻,他心中那座以圣贤教诲筑起的高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原来仁义之外,还有“势”;道德之上,还有“实”。
刘协扶他坐下,语气缓和下来:“你不是愚钝,是太善良。
但乱世之中,善良有时是致命的弱点。
朕……深有体会。”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荀攸却听出了其中无尽的酸楚。
一个九岁登基、半生为人傀儡的天子,对“善良的代价”该有怎样刻骨的理解?
暖阁再次陷入沉默。
炭火快要熄了,刘协却没有唤人添炭。
他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终于,他压低声音,几乎耳语般问道:
“公达,朕问你一事,你要如实回答。
你觉得,卫将军……有无不臣之心?”
问题如惊雷,在荀攸心中炸响!
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在长安时,看着刘夏勤政爱民、夙夜操劳,他觉得此人是难得的忠臣良将;
可来汉中后,听伏完等人分析利害、列举疑点,他又不免动摇。
人心,最是难测。
荀攸沉默良久,久到刘协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臣不敢妄言。
但观卫将军行事,每战必请诏令,每策必呈奏章,对陛下恭敬有加,礼数周全。
若真有异心,手握重兵,挟大胜之威,何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