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鲜卑首领轲比能,亲率五万骑,已过居庸关防线!
前锋已达蓟县!
渔阳、上谷诸县……皆遭屠戮!
百姓死伤流离,不计其数!
幽州北部,已遍地狼烟!”
消息传来,刚刚因为攻克易京而稍有振奋的袁军大营,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闷。
中军大帐内,刚刚赶到易京的袁绍,面沉如水。
他身披锦绣战袍,坐在原本属于公孙瓒的主位上。
但这位置此刻只让他感到如坐针毡。
脚下是焦土,耳边是北疆的噩耗,眼前是空空如也的府库清单。
“主公,”
风尘仆仆的审配声音干涩,
“据初步统计,我军此次围攻易京,历时近一载。
耗费粮草逾八十万斛,钱帛无数,将士折损不下两万……
而所得……仅此空城一座,及……公孙瓒焦骸一具。”
帐内一片死寂。
沮授、田丰闭目不语,脸上是早已料到的惨然。
郭图、逢纪等人也低头不敢言。
许攸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到即便消灭了夙敌公孙瓒,也让人丝毫高兴不起来。
“鲜卑……轲比能……”
而袁绍此刻却是咀嚼着这个名字,此刻再无半分世家子对“蛮夷”的轻蔑。
只有被趁火打劫、摘取胜利果实的愤怒,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竟敢如此深入!
真当我河北无人乎?”
沮授猛地睁开眼,嘶声道:“主公!
此刻醒悟,尚未晚矣!
请立刻发兵北上,驱逐胡虏,收复失地,安抚百姓!
此乃挽回民心、稳固幽州之不二法门!
若再迟疑,任胡骑蹂躏,则幽州士民将恨我入骨。
主公虽得易京,亦如坐火山之上啊!”
田丰也挣扎着上前:“公与所言极是!
主公,当速派良将精兵,北拒鲜卑!
同时要运粮过来,赈济幽州流民。
并公告天下,言公孙瓒虽灭,然袁大将军心念北疆百姓,必逐胡虏,复疆土!
如此,方可得幽州人心,方不负主公四世三公之名!”
他们的声音急切而悲愤,充满了未卜先知的痛苦和最后力谏的期望。
然而,袁绍的眉头紧紧锁着。
北上拒胡?
谈何容易!
大军围攻易京近一年,人困马乏,粮草消耗巨大,急需休整补充。
此刻北上与以逸待劳、气势正盛的鲜卑五万铁骑硬碰硬?
胜算几何?
即便胜了,又要折损多少兵马?
他的根基在冀州,在邺城。
幽州只是新得之地,值得投入如此巨大的成本,去为一些边郡百姓和土地拼命吗?
许攸观察着袁绍的脸色,适时地开口了。
他声音平稳,却像毒蛇一样钻入袁绍犹豫的心防:
“主公,沮公、田公忧国忧民,其心可嘉。
然则,我军新克易京,将士疲惫,粮草不继,实不宜即刻与鲜卑主力决战。
轲比能所求,无非财货子女。
其骤然深入,亦恐我大军反击,未必敢久留。”
他顿了顿,继续道:“攸以为,当务之急,是巩固已得之地。
易京虽空,然其地理位置重要。
当留大将镇守,修缮城防,安抚(残余的)百姓。
同时,可再遣使者往见轲比能,言我军无意与其为敌,只求幽州安宁。
可再许以财帛,换其退兵。
至少……令其暂止于渔阳、上谷以北,勿再南下蓟县等地。”
“至于北上驱逐……”
许攸轻轻摇头,
“待我军休整完毕,粮草齐备,主公坐稳河北,再议不迟。
些许边郡,暂时委于胡虏,正如攸先前所言,不过是‘寄存’罢了。
来日方长嘛!”
“许子远!你还要继续这祸国殃民之计吗?!”
田丰怒发冲冠,指着许攸的鼻子,
“鲜卑豺狼,嗜血成性!
岂是财帛能满足?
你今日让他占渔阳上谷,明日他就敢要蓟县,后日就敢窥探冀州!
你这是饮鸩止渴!
幽州百姓何辜?
要受此荼毒?!”
沮授老泪纵横,伏地恳求:“主公!
切勿再听信谗言!
北疆之事,关乎华夏安危,关乎主公千秋名节!
一步错,步步错啊!
此时若不果断北上,展示军威,则胡虏必视我河北软弱可欺。
今后将永无宁日!
主公!三思啊!”
厅中再度陷入激烈的争吵。
一边是沮授、田丰泣血般的忠告,一边是许攸、郭图等人“务实”而冷酷的建议。
袁绍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阴晴不定。
他耳边回荡着沮授“千秋名节”的呼喊,眼前却浮现出大军疲惫、钱粮匮乏的现实。
当然,还有……许攸描绘的,暂时隐忍、以待未来的“宏图”。
最终,现实的压力、对未知风险的畏惧、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不愿为“边郡”耗尽实力的算计,压倒了那些听起来正确却沉重的忠言。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好了……不必再争。”
“颜良、文丑,命你二人率本部兵马,留守易京,修缮城池,安抚……百姓。
谨守城防,无令不得擅自出击。”
“审配,筹措一批绢帛、钱粮。
由……由许攸负责,遣使者,北上与轲比能交涉。
务必……让其停止南下。”
“其余各部,休整三日,而后……随我班师回邺。”
“主公!” 沮授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袁绍却已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只是望着帐外北方阴沉的天空,喃喃道:“幽州……需要时间恢复。
我……也需要时间。”
他的选择,已经做出。
数日后,袁绍主力拔营南返,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易京和北方越来越近的胡骑狼烟。
与此同时,许攸派出的使者,携带着丰厚的“礼物”,忐忑不安地走向鲜卑大营。
而轲比能,坐在刚刚劫掠一空的渔阳郡府中,把玩着从中原抢来的精美七彩琉璃珠。
他听着探子关于袁绍军南返、只留少数兵力守易京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混合着贪婪与不屑的狞笑。
“袁本初?四世三公?不过如此。”
他用生硬的汉语对麾下将领道,
“传令下去,儿郎们可以再往南走走……但别碰易京。
给那位袁大将军,留点面子。
其余的……就看你们的马刀,够不够快了。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