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大地,在失去公孙瓒这把曾经锋利的边塞之剑后,彻底向北方敞开了门户。
百姓的哭嚎、城镇的烈焰、胡骑的狂笑,将成为未来数年这片土地上最常见的景象。
而在邺城,袁绍将在庆贺消灭公孙瓒的盛宴上,接到来自淮南的、他暗中期待又隐隐不安的密信。
天下的棋局,正朝着更加残酷混乱的方向,加速滑去。
五月的汉中,山花烂漫、溪水潺潺。
可南郑城中却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
一个月来,从天下各州郡如雪片般飞来的急报,堆满了尚书台的案牍,也压在每一个有识之士的心头。
这一日清晨,汉帝刘协照例在德阳殿举行朝会。
年轻的天子身着玄色朝服,头戴七旒冕冠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面色沉静,但微微紧握的双手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殿中文武分列两班。
文官以侍中荀攸为首,其后是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司空伏完等老臣;
武官则以卫将军刘夏居首,其后则是告假回汉中的黄忠,以及留守的诸多中郎将、校尉。
“宣——各地急报!”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当一个个消息被当众宣读时,殿内的气氛如寒冰般凝固:
“幽州急报!
白马将军公孙瓒困守易京近一载,终因粮尽援绝,自焚于易京楼!
其部将田楷率三千死士突袭袁绍先锋大营,全军覆没!”
太尉杨彪猛地抬头,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公孙伯圭啊公孙伯圭!
那个曾经在洛阳与他论经辩道的年轻将领;
那个曾在北疆让胡虏闻风丧胆的白马将军,竟落得如此下场!
杨彪闭上眼,老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想起当年公孙瓒入洛阳述职时,还曾向他请教《春秋》大义,那时是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却……
“北疆急报!
鲜卑首领轲比能乘幽州空虚,率五万铁骑南下,已破居庸关,渔阳、上谷二郡尽陷!
幽北百姓惨遭屠戮,十室九空!”
司徒赵温手中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渔阳、上谷……那是他赵氏祖籍所在!
他赵家的宗祠、祖坟、田产、族人……全在那里!
赵温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若非旁边同僚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胡虏……胡虏……
”他喃喃自语,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可恨,可憎,该死……”
国丈伏完脸色铁青,心中却翻江倒海:鲜卑南下,袁绍竟坐视不理?
这分明是……分明是故意纵容!
他想起前些时日邺城传来的密信——许攸派人与鲜卑接触,以财帛换取胡虏不攻易京。
当时他只以为是权宜之计,如今看来,这是养虎为患,开门揖盗!
伏完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却也有一丝隐晦的庆幸:幸好,鲜卑攻的是幽州,不是关中……
“徐州急报!
吕布自兖州败走后投奔刘备,反趁刘备南下抵御袁术之际,勾结徐州旧将曹豹,袭取下邳!
后吕布又于辕门射戟,逼退袁术大将纪灵,暂解刘备之围!”
杨彪勉强稳住心神,听到此处,不禁冷笑一声:“三姓家奴,反复无常!
刘玄德引狼入室,咎由自取!”
但他心中却另有盘算:
吕布占据徐州,曹操必不甘心,二人相争,或可为我所用……
只是这吕布勇则勇矣,却毫无信义,如何驾驭?
赵温此时稍稍恢复,闻言皱眉道:“吕布虽无德,然辕门射戟,显其勇武。
若此人能为朝廷所用……”
他说到一半,被伏完严厉的目光制止。
伏完心中暗骂:赵温这老糊涂!
吕布是什么人?
丁原、董卓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此人只能用一时,绝不可久留!
“淮南急报!
袁术得传国玉玺后,已在寿春大兴土木,修建宫室,广选美女,登基称帝之心昭然若揭!”
“竖子敢尔!”杨彪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这一声怒斥在大殿中格外响亮,所有人都看向他。
杨彪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袁公路!
四世三公之后,竟行此篡逆之事!
他……他置袁氏百年清誉于何地?
置天下大义于何地?!”
伏完却暗自冷笑:杨文先(杨彪字)还在这里谈什么大义清誉,真是迂腐!
袁术称帝,看似大逆不道,实则……对我等未必是坏事。
他若称帝,必成众矢之的,届时天下诸侯共讨之,朝廷正可借机重树威信。
只是……这话现在不能说。
“江东急报!
孙策以玉玺为质,从袁术处借得兵马,已连克吴郡、会稽,正在攻略丹阳,江东六郡已得其半!”
赵温叹息道:“孙文台(孙坚)英雄一世,然早早过世,不过其子倒也有几分气概。
只是……玉玺这等国之重器,竟成了交易之物。
可悲!
可叹!”
伏完心中却是一动:孙策年轻气盛,勇猛善战,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
他瞥了一眼站在武官首列的刘夏,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不能让刘夏再得强援!
......
每一条消息,都像重锤般砸在殿中众人的心上。
老臣们面色惨白,有几人甚至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虽久居中枢,知道天下混乱,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汉室江山已是何等风雨飘摇。
刘协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想起一个月前,刘夏在暖阁中对他说的话:
“陛下是掌舵人,这艘船叫‘大汉’,船上载着的是千万百姓......”
可现在,这艘船已是千疮百孔,四面漏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第一个爆发的是武将黄忠。
此时,这位年过四旬却依旧雄健如虎的老将军,须发戟张,虎目圆睁。
他一步踏出队列,声如洪钟:“陛下!
鲜卑胡虏,竟敢如此猖獗!
渔阳、上谷,那是汉家疆土!
那里的百姓,是高祖皇帝时就归化的子民!
袁绍这厮,为了一己私利,与公孙瓒相争。
坐视北疆门户洞开,引胡虏入关屠戮同胞。
此乃国贼!
比董卓更甚!”
他转向刘夏,抱拳道:“卫将军!
末将请命,愿率一军出潼关,北上并州,与徐晃将军会师,直捣鲜卑王庭!
要让那些胡虏知道,汉家虽乱,边军未死!
北疆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汉家儿郎的鲜血换来的,绝不容胡骑践踏!”
黄忠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粝与悲愤。
此刻,他听闻北疆惨状,仿佛又看到了那些被异族屠戮的边民,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黄忠的话瞬时吸引了殿中众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