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沮授心中苦痛:他何尝不知这话会触怒主公袁绍?
但北疆正在流血,百姓正在哀嚎。
这不是朝堂权谋,这是生死存亡!
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他抬起头,直视袁绍:“然则,昭告所言皆是实情。”
“渔阳、上谷已陷,百姓正处胡骑铁蹄之下。”
沮授声音渐高,“每迟一日发兵,便有千百汉家子民丧命!
主公,此非意气之争,此乃大义所在!
若再迟疑,恐失天下人心啊!”
同样,田丰心中也是激愤:
他想起月前从幽州逃来的老友,说起鲜卑屠城之惨状,七尺男儿竟当堂痛哭。
若主公此时还计较什么名声得失,那与禽兽何异?!
沮授说罢,他紧跟着出列。
这位以刚直闻名的谋士,此刻双目赤红,声音如铁石相击:“公与所言极是!
主公当立即遣精兵北上,驱逐轲比能!
同时开仓放粮,赈济幽州南逃流民,公告天下以表心迹!
如此,既可挽回声誉,又能收幽州民心,一举两得!”
袁绍闻言,没有发作。
他眉头紧锁,看向掌管钱粮的审配:“正南,粮草军械可够北伐之用?”
看主公发问,审配心中叫苦:他何尝不想支持北伐?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大军一动,粮草如流水,若供应不上,前线必乱。
这些话,他必须说清楚。
他面露难色,躬身道:“主公明鉴……围攻易京一年,耗费粮草八十万斛,钱帛无数。
如今府库……确实空虚。
若要再兴大军北伐,至少需三月筹措。”
“三月?”袁绍怒极反笑,“三月之后,鲜卑早就把幽州抢光了!
到那时,我要一堆焦土何用?!”
而郭图心中冷笑:沮授、田丰这两个老顽固,整天就知道“大义”“民心”,全然不顾现实利害!
主公若听了他们的,把家底拼光,将来拿什么争天下?
他眼珠一转,适时出列。
这位以机变著称的谋士,此刻神色“诚恳”,语气“担忧”:“主公息怒。
属下以为,沮公、田公所言虽出于忠义,然……恐不切实际。”
他顿了顿,见袁绍目光转来,继续说道:
“我军新克易京,将士浴血奋战近一载。
人困马乏,刀甲残损,急需休整。
此时仓促北上,与以逸待劳的五万鲜卑铁骑决战——胜算几何?”
他看袁绍面色未变,立刻又向前一步,声音更加“恳切”:
“即便侥幸胜了,又要折损多少河北儿郎?
况且……曹操在兖州虎视眈眈,若知我军主力北上,难保不会趁机袭扰冀州。
届时首尾难顾,危矣!”
而逢纪心中却是盘算:鲜卑所求不过财货子女,给些钱帛打发了便是。
何必为了些边地贱民,折损主公争霸天下的本钱?
他立刻接口,语气“沉稳”:“公则所言甚是。
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巩固已得之地。
可令文丑将军加强北疆防务,谨守关隘,暂不与鲜卑正面冲突。
同时……可遣使者与轲比能交涉,许以财帛,令其暂止兵锋。”
“不可!!”
沮授勃然大怒,声音如惊雷炸响。
他指着郭图、逢纪,手指颤抖:“此乃饮鸩止渴!
鲜卑豺狼,贪得无厌!
今日许他财帛,明日他就敢要城池!
后日就要你割地称臣!
主公,万不可行此误国误民之下策!!”
田丰更是激动得须发戟张:“若行此策,幽州士民将恨主公入骨!
四世三公之清名,将彻底沦为笑柄!
后世史书,必写主公‘纵胡虐民’!
主公三思啊!!”
堂中再度陷入激烈争吵。
忠直者痛心疾首,力陈大义;奸佞者巧舌如簧,大谈“现实”。
袁绍坐在主位上,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看向沮授、田丰——那是跟随他多年的老臣,忠心耿耿,所言确实在理。
但……
他又看向郭图、逢纪:他们说的也是实话。
大军疲惫,粮草不济,曹操虎视……若此时北上,万一败了,或者被曹操抄了后路,这河北基业……
一边是道义名声,是北疆百姓的哭嚎,是百年清誉;
一边是现实利害,是河北基业的安危,是争霸天下的本钱。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翻腾烧灼,烧得他心烦意乱,却又无处发泄。
最末的许攸一直冷眼旁观,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此,心中得意:
沮授、田丰太直,郭图、逢纪太露,只有我许子远,才真正懂得主公的心思。
他既要名声,又舍不得本钱;既怕天下人骂,又不敢真拼命。
这中间的“巧劲儿”,还得我来。
许攸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争吵。
“诸公争论,皆有理据。”
他捋着那撇标志性的短须,神态从容,
“然则,主公如今面临的两难,其实不难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子远有何高见?”袁绍急问,眼中带着期盼。
许攸微微一笑,走到堂中,环视众人,面露不屑。
最后目光落在袁绍脸上:“朝廷诏书,骂的是主公‘坐视胡虏南下’。
那我们就……做做样子。”
“做样子?”袁绍皱眉。
“正是。”许攸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令文丑将军率一万兵马北上,屯驻蓟县。
旌旗招展,鼓号齐鸣,做出要大举北伐、驱逐胡虏的姿态。
但——”
他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严令:只守城,绝不出战。”
堂中一片哗然。
沮授气得浑身发抖:“许子远!
你这是……这是欺君罔上!
是阳奉阴违!!”
许攸却面色不变,淡淡道:“沮公此言差矣。
朝廷要的是‘态度’,我们要的是‘时间’。
文丑将军屯兵蓟县,朝廷便无话可说——你看,我袁本初派兵了嘛!
至于何时真正北伐……待我军休整完毕,粮草充足,再议不迟。”
说罢,许攸心中冷笑:沮授啊沮授,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就不懂“政治”二字?
天下事,从来都是做给人看的。
真拼命的,那是二傻子。
他继续转向袁绍,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至于北疆百姓的哭嚎……主公可下一道密令:
令幽州各郡县组织百姓南迁,凡愿南下者,分给田宅,减免赋税。
只有如此……”